第一文学城

【僵尸娘的上下两千年】

第一文学城 2026-10-02 03:05 出处:网络 作者:西诺克斯编辑:@ybx8
         作者:西诺克斯 2026/08/18 发表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否



        

作者:西诺克斯
2026/08/18 发表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否
首发地:怪物之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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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52,076 字

  (零)

  【上古年代,未知年月,赤水以北】

  在神灵定下的规则中,轮回是其中极为重要的成分。所有生灵无论生前实力
如何,最终都要归于轮回,完成转世。只有神灵本身,永远高高在上,亘古不变。

  然而,神所创造的规则,并非完美。

  只要吸取、淬炼足够多的天地精华所化的灵气,就可以摆脱肉体凡胎,跳出
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达到超脱轮回的目的。想要超脱那命中注定的轮回,一是
需要转化足够多的灵气,二是需要找到合适的修炼方法。

  ----正好,上古时期,灵气十分充裕,修炼之法尚未断绝。

  对所有生灵来说,与其乖乖生育后代然后死掉,死后三魂归于轮回,让阴司
引渡并转世,不如争夺十分浓郁的天地灵气,走那修仙路,争夺那一丝超脱轮回
的机会。

  此番大争之世,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对世间所有生灵来说,都只有大利。

  只是…当所有生灵都有机会修行,有机会化为人身,拥有智慧。

  那么森林中的花鸟虫兽都有可能成为精怪,猎户再也不敢进山打猎,精怪们
反而时常成群结队地出山捕猎百姓。湖泊和草垛这样的景物就有可能积聚出山灵,
农户种植庄稼担心的不只是干旱和收成,还要担心这片大地化作吃人的猛兽。

  人们砍伐树木而制造的、家里的顶梁柱有可能再也不愿支撑房梁而「离家出
走」,随身携带的长剑有一天可能会活过来杀死自己的主人,就连疾病的化身、
只在格物修士口中存在的微生物病菌,也有可能聚沙成塔,化作危害世间的妖魔,
兴起作乱。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但这一切,都和这位刚刚俘获恶鬼的道士没关系。

  他现在只想饱饱地吃一顿饭。

  「去。」

  年轻人手指一挥,恶鬼不停咒骂着,身体收到敕令后,不听使唤地抬起来,
冲向一只青牛。黑烟笼罩,青牛瞬间解体,肉块「拍嗒啪嗒」整齐地堆积在草地
上,滋滋声传来,仔细一闻好像是熟了。

  「好手法。」

  年轻人赞叹一声,心念一动,那恶鬼身体猛地一僵,伸出冰白的手臂,收回
温度极高的黑雾。

  而驯服恶鬼的主人则兴奋地在「牛杂堆」面前坐下,抄起一根肉腿,大口大
口咀嚼着。

  「呼……为什么。」

  被收服的恶鬼从反抗失败的滋味中回过神来,沙哑地开口询问道。

  「嗯?肿么了?」

  坐在乱草丛上,破烂青色道袍的年轻人抬起头,手上攥着一根刚烤好的肉腿,
干燥的嘴唇上沾着些许油渍。身形单薄,却有种淡雅自如的气质。

  「为什么…你不给本座一个痛快,而是给本座下咒,像傀儡一样驱使本座,
将本座…羞辱成这样?」

  恶鬼咬牙切齿地问。

  道人眼都不抬:

  「你既没杀人,也没放火,我为什么要杀你?」

  「你们除魔道人接受委托,祛除妖魔,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也不是除魔道人啊,我只是随便接一接委托而已。更何况,你这操控黑
烟的本事,正好可以用来烹饪食材,我也舍不得杀掉你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本座能败给你这个只知道吃的毛头小子,算本座看走
眼了。」

  「别老是自称什么本座本座了,我看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嘛。论气质,倒是和
我那几个娇蛮无理的师妹有几分相像。」

  「祁冉!你,你,说谁娇蛮无理呢!论年龄本座能做你祖宗!」

  恶鬼气急败坏,但在驭尸咒令的作用下,她的身体动弹不得,甚至连反抗的
念头都升不起来。

  「…………绛。」

  年轻道士祁冉突然平静地瞥了绛一眼。

  视线散漫,却将她整个身形牢牢锁定。

  「难道你真的不想活着?还是说,贵为尸王的你,其实死不掉?」

  绛的俏脸有些发白,年轻道士的散漫让她有些忘记了,这位可是能轻松镇压,
乃至控制自己的奇人。她活了这么久,见过天帝,见过十殿,见过神君,可像他
这样性格奇怪,捉摸不透的道人,也没见过几个。

  她沉默着躲开祁冉道人的视线扭过头去,想要回避道人的问题。

  「【和我说实话,绛。】」

  「呃……!」

  绛腰腹表面与瞳孔深处的咒文闪烁了几下,嘴巴不由自主地开口:

  「我想要活着…但是不愿意做你的尸奴,听你差遣。」

  「我想要自由。」

  道人听罢,点点头:

  「作为一名异种,你实力太强了,让你待在我身边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至
于给你自由…我还不够了解你的性情,暂时不能答应你。」

  绛狠狠白了道人一眼,低下头,咬牙切齿的想:

  该死…若是有机会挣脱束缚……本座一定一定要狠狠惩罚你。

  「不说这些了…」

  祁冉看了一眼草垛上热气腾腾的熟肉。

  「喂,你到底吃还是不吃?还是嫌味太淡了?我此次出行,没有带盐。」

  「…本座尝不出味。况且,本座无需进食。」

  「不愧是尸王…那我拿过去投喂了。」

  「拿走便是。」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祁冉看着不远处绕着小土丘追逐玩闹的妖精、灵兽。
这些都是他多年累月豢养或是收服的精怪、异兽,也是他除魔工作最大的帮手。

  道士抬手招呼一声,妖精们怀揣着惧怕的心态跟随最大的精怪,亦步亦趋走
近道人,灵兽们则大都更加亲近,发出欢快的叫声冲过来,有的甚至亲昵地用舌
头舔了舔青年的脸颊。

  「排好队啊,每个都有。」

  绛冷眼旁观,看着祁冉像喂鸭子一样将肉块丢给闹哄哄的山灵。

  「…奇怪的家伙,总是孤身一人,谁也不亲近,却养了这么多宠物……比起
人类,他反而更喜欢和动物呆在一起吧。真是阴湿,我怎么败给了这么一个毛头
小子,我呸。」

  不管绛自己怎么想,心里如何不服,从此世间少了一个危害四方的尸王,多
了一个听随祁冉道长、除魔降妖的小尸奴。

  (壹)

  赤水以北的某处村落。一位持仗老者颤颤悠悠的带领整个村落的族人跪伏在
祁冉身前。

  「感谢…感谢道长为我等降服魃女……上百年来,魃女盘踞于赤水,身材妖
异,邪魅动人,其身遭黑烟缭绕难以接近,更有极为可怕的驾驭万尸的本领…
…一直以来都有传说,这魃女喜欢蛊惑村人,迷惑心智,浑浑噩噩靠近身遭,被
魃女那黑烟吞噬,吸干生气,从此沦为任其役使的丧尸。我等赤水以北、赤水以
南、赤水以东共八座聚落,多年来受魃女滋扰已久。」

  「如今妖物已降,我等感激涕零……我等八座聚落皆深知降魔此妖的报酬远
不及道长付出,在此斗胆恳请道长收下这些财物,内有……」

  老者的话被祁冉挥手打断:

  「财物就免了,我知道赤水以北多有竹林,有种力大无穷的熊,黑白二色,
性情适合驯化,常作为抵御妖兽入侵的助力,你们为我找来一只品相良好的作为
报酬吧。」

  老者眼睛睁大:

  「……啊?这样就可以了么,道长?」

  「这样就够了。」

  老者显然被惊得不轻,停顿了很久,才颤颤巴巴地询问:

  「那,那,请道长在此处逗留数天,我等好生招待以作答谢……」

  「……不需要。我还有事,你们赶紧把幼兽给我,我要走了。」

  祁冉维持着僵硬的微笑,清秀的脸颊沁出几滴冷汗。

  再不走的话…我就要压制不住储物戒指里那只女鬼了。

  祁冉从村民手中抱过正在闭着眼睡觉的黑白毛绒球,没有理会村民的挽留,
快步走出村外数百丈。

  一放松咒令的压制,女鬼绛就「嘎呜」一声咆哮着从戒指里蹦出来:

  「说谁身材妖异,谁邪魅动人呢!?!你别拦着本座!本座今天就是死,死
在大荒海,也要把这赤水沿岸所有村落都烧光光掉!」

  「消消气,消消气…」

  「消个屁的气啊!本座什么时候蛊惑人心了?本座什么时候吸干谁的生气了?
还转化成僵尸呢,本座根本看不上他们营养不良的尸体!」

  「但是据我所知,本地居民近百年来确实有报告多起梦游事件,梦游地点都
是你经常出没的地区吧……」

  「那是没办法的事啊!我的存在性质就决定了要定期补充智慧生灵的『生气』
来维持力量,如果缺少『生气』的话,我的身体就和名副其实的尸体没有区别了。
『生气』以血肉最丰富,体液次之,精力最次。本座从来没有杀过无辜之人,更
不屑吸取这些村民的体液,只能以黑烟控之,吸取他们的精力,事后删除他们的
记忆。」

  「只要皮肤接触即可吸取足够的精力,那些村民第二天醒来后,顶多觉得体
乏罢了,修养几天就好……没想到,没想到,竟然被这些山野村夫传成这样!」

  「哔咕…本座的一世英名……」

  眼见某僵尸已经开始眼泪花花,祁冉叹了一口气:

  「本来不想动用权限的,看你也修改过很多人的记忆,我就替他们小小报复
一下吧。」

  「额呜?」

  僵尸抱着头,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你想干嘛--」

  「【赤岚色的雨。】」

  「……啊。」

  绛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漂亮的赤色瞳孔扩大,激动挥舞的手臂瞬间脱力,
滑如润玉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青丝披散,脑袋沉沉垂落下来。

  一轮淡蓝色的光圈在她瞳仁边缘显现,光滑的小腹刻印着穿过肚脐的纹路,
散发着妖异的微光。

  绛面无表情的用扩散的眼眸环顾四周,最后在祁冉的方向锁定、聚焦,用呆
板,机械的声音开口道:

  「尸傀绛奴,见过主人。」

  绛上前向道人躬身行礼,然后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主人的下一步指示。

  祁冉此时心情却是有些复杂,这个关键词是驭尸术的最后一道保险,防止僵
尸脱控的。

  他从来都把绛当做真正的人类看待的,但是绛肌肤上发光的咒文提示着,她
终究和人类有很大差别。

  他慢慢走近绛,打量她的俏脸。

  绛在咒令的控制下双眼平视,挺胸收腹,手臂贴紧侧腰,两条长腿站得笔直,
俏丽的娇颜和玲珑的身材在这一刻展现无遗,就像她不是一只大大咧咧、桀骜不
驯的尸王,而是遗落凡尘、被自己捡了便宜的女神。

  「仔细看看,你确实长得…很漂亮。那些村民说的倒也没错。」

  而尸傀状态的绛对祁冉的称赞毫无反应,只是凝滞了身形似的保持瞳孔扩散
的模样,安静地伫立在原地。微风吹拂、鸟虫蹄鸣,连她白嫩的赤脚踏足的草垛
都在随风摆动,而她自己像严肃的兵卒一动不动,等待着听取主人的命令,只有
主人的命令可以驱使这只尸傀,其他的声音她也许听得到,但是不会去理解,也
不会去记住了。

  「这双脚也很好看,足弓线条流畅优美,就是没什么血色,粘上不少泥土,
搞得脏兮兮的。回头给你买双履穿吧。」

  祁冉看得有些出神。同时心里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

  他慢慢抬起手,内心挣扎了一下。将少女的身体从后脑拢过,两个人的身体
贴在一起。

  绛的身体没有什么异味,因为不需要进食,没有一般意义上的「新陈代谢」,
没有产生任何不净的东西,她甚至连呼吸心跳都没有。但是她仍然会思考,会说
话,会运动,只是现在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在一个安静的瞬间,像真正的
人偶一样被祁冉抱住。

  她比祁冉想得还要娇小,宽大的黑色斗篷之下是软若无骨的身躯,即使是站
得笔直的状态还是比祁冉矮上半个头,白净的琼鼻轻轻在祁冉有些胡渣的下巴上
搓动。

  一阵清风吹过,带着女孩的头发挠过祁冉的侧脸,三百岁处男祁冉感觉自己
的呼吸有些急促,青色的薄薄的道袍之下,腰腹部那一块地方开始充血变硬。

  他促狭地低下头,嘴唇在少女柔软的唇瓣上碰了一下,主动释放自己的「生
气」到少女体内,便猛地松开绛的身体。

  绛轻轻摇晃了几下,视线偏离了祁冉的方向,因为失去了目标,她的瞳孔再
次扩散开。

  她面无表情地稳定住身体,转动脑袋环顾四周,视线再次在祁冉的位置处聚
焦,又安静下来。她对祁冉的短暂一吻没有任何反应。

  处男道长红着脸,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只是想给她补充『生气』,我只是想给她补充『生气』……」

  祁冉自我催眠得很成功。他说服了自己,很快平静下来。

  「还是干正事吧…咳咳。」

  祁冉向绛发出号令:

  「忘记刚才赤水村民所述,关于魃女的传说,记住,我只要了一只食铁兽幼
兽作为报酬,就离开村落了。」

  绛瞳孔散发着微光,呆呆地回答:

  「绛奴收到。」

  「呃…唔呜…」

  绛闭上黯淡的双眼,轻轻喘了几口气,重新睁开没有情绪的眼睛:

  「绛奴关于魃女传说的记忆,已经删除。」

  「甚好…现在,【醒来吧。】」

  绛瞳孔中淡蓝色的光圈黯淡下来,她眨了眨眼:

  「欸?…祁冉,我刚才怎么走神了?」

  「不知道,我们才走出村落呢…是不是因为『生气』不够了?」

  祁冉看着远处的景色。

  「是吗…不管这些了,改日补充就好。」

  绛狐疑了片刻便不再怀疑。

  她打量着祁冉怀里睡得香甜的小食铁兽,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明明实力都能够开宗立派了,为什么不回你的宗门,美滋滋当个镇派长
老,反而远离人世,行走于山林间,做个居无定所的除魔道人,整天和这些妖物
腻歪?」

  「绛,不要这么说你的前辈。它们年纪虽然比你小,实力比你弱,除魔的经
验却远比你丰富。以后你可是要和它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的--」

  「不要把我和这些小动物提到一起!」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况且它们每天都有食用最珍惜的灵肉,
在我的引导下,总有一天它们也会和你一样,化身为人。」

  「你搁这玩养成呢。而且,你不会把我当成,你的同类了吧?我可不算人类,
也不屑做什么人类。」

  绛好笑地看着他,托起细腻的下巴,翘起二郎腿,嗤笑道:

  「你们人类,只是因为和神灵长得最接近,就视自己为万物之灵长,眼高手
低的你们,明明连一块石头都打不碎,跌倒骨折就要耗费数月痊愈,患病更是要
折寿。若是不修仙,寿命仅有百年有余,从我的尺度上看如同夏秋之虫。就算羸
弱成这般境地,你们还是喜欢内斗,为了争夺蝇头苟利发动一次次冲突,互相结
盟,互相背叛----从这一点看,你们倒是和那些道貌岸然的神灵有些相像。」

  祁冉道人抬首看了她一眼:「说得好像你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灵似的。要
真是这样,你怎么会被我按在地上摩擦?不应该一根手指头就把我碾死吗?」

  绛冷哼一声:「……谁知道呢,这不关你事……你只要知道,你们人类除了
长得像祂们,寿命,体质,神魂,灵体,法力,没有一样是像祂们的,也就是内
斗不休这一块确实神似,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你作为除魔道人,应该知道,你接到的除魔对象大多是杀人的妖怪和
蛊惑人心的恶魔,对吧?」

  「……可是我在凡间经历的这几百年来,杀人最多的是人类,欺骗人最多的
是人类,压榨奴役人类最狠的是人类,把人逼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最多的,还
是人类。」

  「更可笑的是,一些人类修了仙,获得了远超凡人的寿命后,甚至不把自己
视作人类了,他们想要将自己与人类区分开,要当那高高在上的仙,自称仙人。」

  绛以为自己会驳得祁冉哑口无言,不想那青色道袍的道士反而点点头:

  「我的确不觉得那些无恶不作的歹徒和自视甚高的『仙人』算什么人。」

  「哈?」

  「关于『人』的定义,我觉得,我和世间的主流观点不大一样……」

  祁冉从储物戒指摸出一根灵笋,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抱着笋咔吧咔吧地啃,慢
悠悠地讲道:

  「…实际上,仔细研究一番就会发现,『人』作为一个智慧种,是很容易沾
染上其他异种成分的,就像一张白纸任凭图画。怨念慎重的人死后容易化作厉鬼,
被地狱的魔鬼喂点心头血就会变成魔鬼,被西方炼金者改造的人会成为巫妖,被
千年七鳃鳗吸食过而不死的人成为了最初的一批血魔……

  「那么反过来,山灵吸收天地灵气,化作人形,为什么不能称为人呢?西北
黑水那群苗民,擅长治病的巫咸国族,为什么不能称为人呢?」

  绛不服气地盯着祁冉:「歪理。」

  祁冉白了她一眼:

  「随便你怎么想……在我看来,身体结构的差异不足以区分孰是人类,反而
根据他们的所作所为来判断更加省事。没有缺点的大德者永远是至公至善的,他
们甚至对自己的同袍手足也绝不手软,在我看来他们是『圣人』,适合当一尊神
像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类。视生灵为修炼耗材的邪修就更不算是人了,它们杀伐
无数无恶不作,比恶魔还要血腥。」

  「在我看来,所谓人,就应该是生来便有很明显的缺点、但是内心仍然向善
的生灵。」

  ----因此,绛,拥有远超凡人的力量,几百年来从未作恶,没有伤害村
民,似乎过去因为轻信而遭受过背叛,导致不愿意相信他人的你……

  祁冉抬起头,直视绛的眼眸。

  少女的眼睛是赤红色的,长长的眉毛在冷白的额头上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此时正微微皱着,思考刚才的辩论。

  道人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因此我觉得,你也是我们的一份子,是我的同胞。」

  ----这样的你,我愿意当做真正的人类看待。

  绛有些愣神地接受着道人的凝视。

  一秒,两秒,三秒…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

  她避开道人的视线,默默想着:

  明明她不想当什么人类的,听到这家伙这么一说,心里竟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能说出这种话……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贰)

  一百多年后。

  【上古年代,正邪之争前233年,夏人故地】

  「哗哗剥剥……」

  黑烟滚滚,绞缠着笼罩铅灰色的天。城墙垮塌,火焰撕扯木料的哗剥声不断
响起。

  自商人灭夏之后,夏人逃离到天涯海角建立新的城池,将夏禹的血脉延续下
去,直到商人的王朝轰然倒塌,天下大乱,修士异人成为乱世的主角。在这乱世
之中,夏人最后的城池,还是破了。

  残存的三百余众人,像暴雨中聚在一起的蚂蚁一样挤在隐蔽的废墟里,沉默
着,恐惧着,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凝固成实质。在不远处,沉重的步伐伴随凶
暴的战吼还在掠夺城池剩余的财富,嗜血的兵卒渴望夏人的首级,好拿回去得到
将军的赏赐。

  终于,一名衣裳简陋的孩童压抑不住心里的情绪,伸出小手拉拉那名衣服还
算干净的中年人,发出微弱的声音:

  「大哥。」

  「您所说的那名道士,他真的会来么……」

  中年人沉默片刻:「…他会来的。」

  「就算所有正派人士都拒绝了我们的求助,他也会来。我了解他。」

  「叮!当!」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金铁交击的响声,沉闷的重物倒下声传来,废墟的大门
猛地被打开。众人定睛一看,推门而入的不是他们期待的道人,而是一位肤色冰
白、双手带有血迹的姑娘,眉目间充满了凛冽的气息。

  气氛变得沉重起来,残余的族人攥紧了手中的武器,准备迎接来敌。

  那姑娘冷眼端详着众人。

  她收起视线,冷漠地开口道:

  「一百三十四名孩童老叟,毫无战斗力。其余尚可一战的,先天境四十四名,
练气境三十二名,筑基中期九名,筑基大圆满四名,金丹期一名。」

  「连化神都挡不住本座的烟雾,你们几个不识货的还想和本座打一场?挠痒
痒吗?」

  「呜呜…呜…」

  族人当中,几名胆小的幼童和妇人当即哭了出来,力士们颤抖着紧紧抓住手
中的戈戟。

  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死意,捏紧了属于自己的金丹,准备把它引爆,给族人
觅得一线生机。

  「等一下…等一下。」

  就在这时。

  夜色中走出一名身形瘦削的男子,气喘吁吁地打着哈哈:

  「大家别激动…我们是来帮你们的。」

  男子说着,回头瞪了姑娘一眼:

  「…绛!」

  尸王的肩膀耷拉下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嗨呀?脏活累活都是我来做,找点乐子都不行?」

  中年人长呼一口浊气:

  「冉,你们终于是来了。」

  祁冉向中年人点头致意:「姒阳……好久不见。还有这位是?」

  他看向姒阳身后躲起来的、瘦小的身影。

  姒阳伸手拍了拍幼童的肩头:「哦。

  这是我的么弟,姒衢。姒衢,快向祁冉道长问好。」

  姒衢亮晶晶的大眼睛看向青年人,怯生生的开口,发出稚嫩的声线:「祁冉
…道长您好。」

  木灵根。

  祁冉感应到幼童身遭若隐若现的、与灵草接近的生机。这幼童是一块少有的
可塑之材,只可惜常年不安定的环境没有很好地滋养他体内的灵根。

  「祁冉…被你说中了。只有你会来……那些正派人士不会做没有收益的事。

  我理解他们…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夏人当今的族长,中年人姒阳苦笑着,对祁冉说道:

  「想当年我与你在同一年拜入宗门,我仗着自己夏禹后人的身份,自以为能
有所成就,看不起宛如浮萍一般的黎民众生,甚至一度轻视与你。最后我连金丹
境都没能进入,被赶出宗门,如同丧家之犬。如不是族人倾尽所有资源助我突破,
恐怕我这辈子连金丹境的皮毛都够不到。」

  祁冉摇了摇头:

  「师兄…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中年人姒阳询问:

  「外面的兵卒…?」

  「都消灭干净了,你们要感谢这位姑娘。」

  祁冉显然指的是伫立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绛。

  夏人群众一阵骚动,几名胆大的族人走出人群,向绛恭恭敬敬地行礼:

  「…谢谢姑娘。」「感谢姑娘…「「万分感谢…「

  这下到让绛整不会了。

  「额,额…不用,不用谢…」

  绛笨拙地回应,感觉自己像个只会复读的傻瓜玩偶,有些茫然和憋屈。

  同时心里也软了几分。

  这几千年来,她的确没见过有谁会向她道谢,不把她当瘟神一样避开都算好
的。

  祁冉环顾四周,面色严肃地对姒阳说道:

  「…我可以帮助你们迁移至你们的敌人追查不到的地方,但是有几点师兄你
要听好。」

  姒阳慎重地点头:「请说。」

  「第一,不要携带任何与夏禹等几位夏王有关的礼器,不要带走你们宗庙的
一砖一瓦。」

  「好。」姒阳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夏朝已经覆灭数千年了,这些礼器和宗庙
早就不是原来夏宫的遗物,基本都是仿造,丢了也无所谓。

  「第二,抛弃姒姓,焚烧族谱,从此绝口不提,自己和夏有任何关系。」

  「……好。从此,我们改为…娄姓。」姒阳瞳孔震动片刻,咬着牙答应。

  现在姒姓这一姓氏带给夏人的,早已不是上古帝王的荣光,而是完完全全的
烫手山芋。无数旧夏的仇敌、不怀好意的邪修都在搜寻他们的性命。

  祁冉见状点点头:

  「善。时间紧迫,我们现在便出发,带你们去那块与世无争的地界。你们可
以在那里重建城池,建立新的方国。」

  「等…等一下,冉。」

  祁冉转身欲走时,姒阳叫住了他。

  祁冉回头看向姒阳,目光带有些许疑惑。

  只见姒阳掏出一枚闪闪发亮的金丹。

  「这枚族库里收藏的金丹你收着,我夏家山穷水尽,能让你看得上的,应该
只有这个了。」

  祁冉愣了一下:

  「…不必。我现在的修为,金丹对我的帮助不大。」

  「…收下吧,祁冉」

  姒阳拿着金丹,直接放入了祁冉的衣袖中。

  见此祁冉不再推辞,默许了他失礼的举动。

  他摸了摸口袋中的金丹,正要收入储物戒指,却发现了些许不对劲:

  「…等等!姒阳,你…」

  「呵呵,呵呵呵呵…嗝。」

  姒阳惨笑着断开自己的金丹和他的联系。顿时,这位中年人喷出一股鲜血,
七窍有殷红汩汩流出,全身生机迅速消散。金丹脱体,对化神以上的修士来说或
许不算什么,对金丹期的修士来说,却是比掉了脑袋还要严重的致命伤。

  「祁冉啊祁冉,你还是太过天真…和刚入宗门时一样…善良。」

  姒阳沙哑着声音,身躯缓缓倒下。

  「…姒阳!」

  「族长!」

  「大,大哥?!」

  众人都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连忙围上去想要救助。

  倒在地上的姒阳声音短短续续,嘴中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祁冉…我姒阳以自己性命为代价,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祁冉的视线却是漠然下来。

  ----他没想到,他这位师兄真的会抓住自己的良心,以性命为代价,逼
着他答应师兄的请求。

  祁冉没有激动,旁边的小尸奴却激动起来了。

  「喂!喂!姒阳老贼你这个&#%#&!坏到骨子里的蠢货!竟然用这种蠢方法
想给别人下套!你以为我们会上当吗?!--唔!?唔--」

  绛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祁冉发出了敕令,禁止她继续发言。

  祁冉向她摇了摇头,神情冷漠地走近躺在地上的中年人,凝视着即将死去的
姒阳。

  「姒阳,我完全可以现在就抛弃你和你的族人扬长而去,不会受到世人的任
何谴责。」

  「呵呵呵…当然。可是你不会这么做,对么?」

  姒阳虚弱地笑着,轻咳着说道:

  「自商纣暴君为万民所诛,天下大乱,列国各自为战,文人士官式微,修士
异人乘势彻底崛起,至今已有数百年了。」

  ----玩弄规则的贪官污吏死绝了,更加冷漠、更加不把黎民看在眼里的
修士和一心只想当神仙的割据者成为这个时代新的暴力机关。在这个时代,只要
不主动把凡人当修仙耗材、关上山门独善其身的势力,就能被称作「正派」,哪
怕是这样的「正派」也少之又少。

  「……主宰这个时代的是实力,是境界的高低。规则、制度、诚信与美德,
在这个时代是那么的软弱无力。」

  姒阳的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像是在嘲笑自己,也像是在嘲笑祁冉:

  「祁冉,你就像大禹时代的古人,恪守着那些没有多少人在意的道德良知,
一次又一次地,被我这种无耻之人所骗。」

  被下了「封口令」而缄口不言的绛听到这,小小的脑袋似有所悟:

  原来,原来,这个呆子并不是不想融入尘世。之所以更喜欢行走山林,和灵
兽妖精呆在一起,远离人间,是不想沾染太多因果。在这个时代维持善良,是要
付出代价的。

  这个家伙,一直都知道啊,他那愚蠢的善良,是不为世间所容的。

  绛看着孤独地站在一边,身形单薄的祁冉,目光流转,若有所思。

  祁冉则长叹出声。

  他当然知道…好人做好心事,得到的往往是更不讲道理的求助,这个道理他
也懂。

  但是,他每一次都会心软,只因对方真的需要帮助,只因对方和自己曾经相
识,只因除了他祁冉道人…没有第二个修士会伸出援手。

  祁冉冷冷地问道:

  「…你想托我做什么,姒阳。」

  姒阳轻咳着说道:

  「我的么弟姒衢是木灵根。

  我们夏家已经有一百七十四年没有诞生先天灵根的拥有者了。他是我们全族
的希望。未来,他会接替我成为族长,保护我的族人,继续延续大禹的血脉。」

  姒阳看向蹲在一旁,泣不成声的弟弟姒衢,目光柔和。

  「我希望,你能收他为徒,教授他一点本事。」

  祁冉沉默片刻:

  「好。」

  祁冉看向姒衢:「…你叫姒衢是么?从现在开始,我会教导你到及冠之年。
我赐你一『云』字。记住,你们不能再自称姒姓,改为娄姓。从此你就叫娄云衢
好了。」

  (叁)

  六十六年后。

  【上古年代,正邪之争前167年,杞国】

  又是一年春天,杞国迎来了新一波躲避战乱的黎民,这个小国的都城再次忙
碌起来,旅店饭肆挤满了拖家带口的移民。

  无他,杞国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某位道士设立的护城法阵,无论哪个都是其他
方国难啃的硬骨头,自然吸引了一波又一波渴望安定日子的凡人前来居住,而开
国不久的杞国也乐意接收新来的劳动力,为杞国人开垦土地。

  练气士们驻守在城墙上防范外敌,筑基期、金丹期修士们将法阵阵眼层层保
护,炼丹师发放丹药犒赏有功劳的国民,奠基者召唤出成群的豆兵扛起木材或石
材,修建新的屋舍或阡陌,阡陌两侧各种酒肆、阁楼、茶轩人头攒动,叫卖声吆
喝声起此彼伏。这些景象都彰显出杞国这个崭新国度正处于国力的上升期,所有
行业都在烈火烹油般高速发展。

  远离闹市的都城正中央,装饰朴素典雅的杞国宫殿内,宫殿的主人屏退所有
仆人,佝偻的身体端坐在位置上。

  「老师…这回您还是不愿意多留几天么。」

  杞国的开国君主,如今已是古稀之年的杞东楼公,祁冉的徒弟娄云衢,长叹
一口气。

  相貌仍然没有一丝变化,保持年轻人模样的祁冉摇摇头:

  「杞国已经正式步入了正轨,而绛和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我刚刚加固了
一次护国阵列,这里已经没有需要我操心的了。云衢,你知道我的性格,奔波的
日子我已经过惯了,闲不下来啦。」

  娄云衢沉默许久,他知道,自己的师父别看平时比谁都要随和,在一些事情
上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既然这样…那老师您就好好吃顿饱饭,带上口粮再上路吧。杞国周边人迹
罕至,没有酒肆和走兽,哪怕您不怕饿,也要给您的小山灵们补充营养。」

  「嗯!…这才对嘛,云衢。果然是我教出来的徒弟。」祁冉满意的点点头,
在外游历多年,他对菜肴山珍的渴望早已演变成了热爱。

  「……跟着老师荒野求生了二十几年,吾怎么会忘记老师的爱好呢,吾其实
也深受老师的影响。」

  娄云衢苍老的声音多了一丝调侃。

  夏人建立了杞国,自称杞国娄姓,新一代杞国人渐渐忘记自己夏禹后裔的身
份,不再怀念过去担心受怕的岁月,他们找到了新的家园。

  不过,作为杞国国君,他更加怀念年轻时跟随师傅漫游九州、吃一顿没一顿
的苦日子。

  。。。。。。

  宫殿外的一家裁缝店,一只僵尸在隔间脱下穿了很多年的衣袍,头发随意扎
成了丸子头,换上自己精挑细选的罗裙,露出雪白的肩膀和一部分胛骨如蝶的脊
背。

  在店里的银镜前转了个圈,满意的点了点头。

  站在她肤如凝脂的粉背后面,看得津津有味的祁冉也点了点头:

  「挺好看的。」

  「----哇啊?!」

  绛整具尸都吓得一激灵,猛地转过身,丸子头都跟着晃了晃:

  「你你你…你干什么!色狼呀你!突然出现也不说一声。」

  祁冉似乎也没料到她的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感到好笑地开口道:

  「我说了一声啊。我说『挺好看的。』」

  绛怒了。

  这臭道人把她当猴子耍呢。

  「魂淡祁冉,偷看女孩子还振振有词。都说人要脸,树要皮,你这张脸皮,
恐怕比杞国的城墙还要厚。」

  「别污蔑我啊,我才刚来就看到你穿着这身打扮,对着镜子臭美呢,没看你
身子。」

  祁冉呵呵笑道:

  「倒是你,这几年愈发地像普通人了,刚见面的时候成天穿着那身黑不拉几
的破斗篷,走在路上别人还以为来的是山贼。最近几年也开始学会打扮了。」

  绛哼了一声: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虽然不是人,审美上和你们人类是共通的。」

  她瞪了祁冉一眼,喋喋不休地反唇相讥:

  「倒是你,几百年了都在穿这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就算这道袍是灵丝作
的也经不起你这么折磨。跟你这么多年了,你活得像野人一样,工具、食物、衣
物、燃料、饲料全都自行解决,有时几十年都不曾光临城郭,几年不和人类说过
一句话,宗门也没回过几次,比散修还要像散修,我都替你感觉无聊了。都说人
是社会性生物,我看你是要凭一己之力改变人类的定义吧--唔呜!???」

  「别念了,姑奶奶你饶了我吧。」

  祁冉松开捂住耳朵的手,通过驭尸术下敕令堵住绛的嘴。

  他把买衣裳的钱丢给店铺老板,对小僵尸说道:

  「走了走了,出发前我们去大吃一顿,正好欢欢和其他小精怪都有些饿了。」

  「唔唔,唔唔唔唔。」(「本座不需要进食。」)

  「没关系,尝尝味道嘛。这世间的乐趣里,食物的滋味可占了大头。」

  「唔唔唔唔唔唔唔!」(「说了多少次,本座尝不出味道!」)

  祁冉这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脑袋:

  「…哎呀,」

  「年纪大了,我都把这茬忘了。」

  僵尸沉默了片刻,赤色的眼睛几乎冒出火来。

  「唔唔唔唔!唔!唔!!」(「咕咕嘎嘎!--祁!--冉!」)

  却见祁冉紧紧拉住僵尸的手,径直往外走:

  「走吧。到了饭肆,我可是有个惊喜要给你呢。」

  。。。。。。

  雷闫是杞国官方设立的高级饭肆的管事。

  作为杞国专门为高级宾客设立的饭肆,得益于杞国国君奇怪的对食物的异常
执着,这里收集了杞国国境内和九州各地几乎所有种类的食材,论食材种类丰富
在九州数以千计的方国中也排得上号,在国君花费重金打造了玄冰地窖后,解决
了腐坏问题,食材库存更是在九州饭肆榜上一骑绝尘。

  作为亲手将这家店肆经营为九州数一数二饭肆的老资历,同时也是对菜肴精
益求精的老吃家,雷闫敢拍着胸脯保证,他们店肆绝对可以满足客人任何刁钻无
理的需求,将他们每一个的肚子填的饱饱的,心满意足的离开。

  可是,当雷闫接到杞国国君的圣旨,准备接待新的一位尊贵客人的时候,圣
旨的内容却让这位老管事大跌眼镜。

  「什么?开放常备库存、应急库存、地下库存、以及玄冰地窖所有的食材库
存?」

  「包括那些千年灵参、万年灵芝,全部向这位客人开放?」

  「陛下糊涂啊,到底是什么客人需要这么多食材…」

  「这位客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体型会巨大到什么程度…不会比杞国的城墙
还要高吧……」

  雷闫的眼睛死死盯着饭肆门口,当他看到出现的宾客只是一位身影单薄的青
衣道人、还有一位身材娇小的姑娘时,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陛下应该只是给这两位尊贵的客人一个态度,像是「杞国最好的
饭肆将向你们敞开所有库存」什么的。

  雷闫正要转身回到后厨指挥厨师工作时,余光看到那位男性道人手中戒指一
闪,一个巨大的、黑白相间的、圆滚滚的熊一屁股坐在店肆的地板上,「砰」地
造成一声闷响。

  这…这么大的灵宠?这位客人不一般啊…

  雷闫虽然不是修仙者,多年接触来自三教九流的宾客的他也知道,寻常修士
单是满足自己日常修炼所需的灵食灵丹就已经捉襟见肘了,修仙本身就是个烧钱
的玩意,更别说养一只灵宠了。

  而这只黑白熊毛发油光水滑,透着玄妙的莹润光泽,乌溜溜的圆眼充满灵性
与活力,一看就知道被主人喂养得很好。

  当然,食量肯定是不少的。

  雷闫挺直了腰板,这下他理解陛下的旨意了,这一次确实是要库存大缩水了。
想到这顿饭后本饭肆会消耗多少千年灵参、万年灵芝,精于计算的雷闫心里都在
滴血。下次补完这些库存要花费多少时间和财力啊。

  但雷闫是经得起大风大浪的管事,什么场面他没见过?他迅速平息躁动的内
心,堆起毫无瑕疵的笑容向三位客人迎了上去,毕恭毕敬地躬身道:

  「恭迎仙长莅临寒肆。」

  「蒙国主恩典,本肆得以集四方珍馐,汇八极美味。」

  雷闫大手一挥,让开身形,露出身后长长玉案上满满堆积的早已准备好的山
珍海味,声音诚挚而豪气:

  「今日仙长莅临,肆内所有库藏,无论天地灵材、山海奇珍,皆为您与您的
随行者敞开。诸位尽可开怀畅享--想吃多少,便有多少!务求仙长尽兴而归!」

  作为杞国最好饭肆的管事,我要向尊贵的客人们展示,我大杞物产丰富,无
所不有!

  雷闫心中满是自豪。

  「…………喔?」

  只见那位青衣道人面露讶异,缓缓开口道:

  「云衢真的下了圣旨叫你这么招待,看来他平日没少收集食材啊。」

  「看来他早就知道我不会久留,提前设好场子等着我进去。这小子倒也知道
我的性子。」

  「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他这份大礼吧。」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位道人明明说话很好听,对我也很温和,可是这种
不安的感觉是为什么?

  雷闫眼皮不停的跳,抬头一看,只见这位外表年轻的道人抬起右手:

  「……我几百年来收集这么多灵宠,平日只喂养它们普通的谷粒肉片,也是
苦了它们了。今日正好大滋大补一回,帮助它们突破修为。」

  手上戒指光芒大作,像是故障了一样以极高的频率疯狂闪烁。

  「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刷----」

  刹那间,无数小妖精、小灵兽从戒指中不断涌出,叽叽喳喳四处鸣叫,得到
了主人的允许,兴奋地冲向雷闫背后小山一样的灵食。

  雷闫目眦欲裂。

  「布--药!布--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小小的身体一个个扑在食物上面,数量之多,逐渐淹
没了食物堆积的山峰。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管事的!管事的您怎么了?振作点啊!」小伙计们手忙脚乱的围了上去。

  。。。。。。

  「欢欢今年有快两百岁了吧?哇啊,怎么这么能吃……」

  绛看着体型几乎够上天花板的大食铁兽欢欢像真的人类一样跪坐在玉案前,
毛茸茸的大爪子将案上的食物塞进嘴里,嚼也不怎么嚼,便咕咚咽下。她有些被
吓到了。

  祁冉轻抿了一口茗茶:

  「欢欢呆在元婴期很久了,这一次大餐也算它的一场机遇,对它突破化神应
该有所帮助。」

  绛小声吐槽道:

  「两百岁的化神?速度也不算慢,但这可是你一百多年来宁可自己饿着也要
帮它收集灵笋,一口一口喂出来的,这样看的话它的修炼速度也是够慢的啦。一
位大乘期顶级高手专门喂养,宗门圣女圣子的待遇也不过如此吧?」

  「不能这么算嘛,欢欢虽然天赋差,但是它可爱啊。」

  绛狐疑地看着眼前黑白二色的小山丘:

  「…你确定?」

  她回头看了一眼祁冉,只见祁冉看向欢欢的眼神中充满了慈爱,这是把欢欢
当亲儿子养的母性目光。

  绛叹了一口气。

  …无语,典型的萌宠区思维。

  祁冉用竹箸敲了敲饭碟:

  「先别提这些了,你不好奇我刚才和你说的惊喜是什么吗?」

  「试着尝一尝桌上的食物吧。」

  他夹起一只油光闪闪的水晶灵虾,戳了戳绛白净绵软的脸蛋。

  绛一边无语地吐槽,一边无奈地张嘴咬了一口灵虾肉:

  「别在我脸上刮油。而且你都试过几次了,我跟你说了多少回,我尝不出味
道----嗯?」

  预想的寡淡无味并未出现。

  一股清冽至极、难以言喻的生鲜的味道,裹挟着甜腻的油炸过后的金黄酥脆
的酥皮口感,瞬间在她舌尖炸开,清晰、强烈、美妙得让她浑身一震。

  「这……这是……」

  绛喃喃道,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咀嚼嘴中的虾肉。

  「我…」

  「…我尝出味道了?我…呜呜呜呜呜呜呜…」

  绛眼泪汪汪地吞下虾肉,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绛的脸颊滴落,砸在玉案上。

  「喂喂,你怎么哭了啊…」

  祁冉无奈地说道。

  绛抽泣着咕哝道:

  「因为…我已经有一千多年没有尝过任何味道了……呜哇啊啊啊啊!」

  娇小的身躯猛地扑向祁冉,紧紧抱住,像受惊的松鼠一抽一抽地耸动着。

  祁冉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便放松下来,像哄孩子一样,温柔地抚摸绛的脑袋。

  「那就多吃点,来来来张嘴,我喂你。」

  道人耐心地用竹箸加起各种珍馐美味,喂到不停抽噎的绛的口中,玉案前响
起她有些狼狈却快活无比的咀嚼声、吞咽声,夹杂着带着哭腔的赞叹:

  「好吃……呜……真好吃……」

  祁冉也没想到这份惊喜对绛来说重要成这样。

  绛一直以来都说自己不需要进食也尝不出味道,也对吃饭没有兴趣,说自己
不需要通过食物补充能量。但是每次祁冉带着灵兽精怪们享用食物时,她都会默
默走开,一个人独自发呆,因此祁冉推断,她对食物的味道应该是感兴趣的。

  通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尝试,祁冉试了各种方法让绛恢复味觉。至于怎
么验证方法是否有效,很简单,只要对绛说出【赤岚色的雨】,让尸傀状态下的
绛听话地当实验对象就行了,如果尝出了味道就报告给祁冉这个主人。

  最后的解决方法是,祁冉花费数年时间钻研经脉相关的医术,配合驭尸术对
绛身体与记忆的绝对控制权,成功让尸奴状态的绛报告尝出了味道。然后不断施
加暗示、修改认知,强化感官反馈,让绛吃到食物的同一时间身体会自动根据食
物的成分在颅内产生对应的味道。

  过程很辛苦,不过结果是值得的…你看孩子都饿成这样了…

  祁冉看了眼一脸幸福地倚靠在他胸口,白皙的脸颊吃得油光闪闪的绛。

  成就感爆棚啊有没有。

  「咕…」

  绛满足地咽下碟子上最后一只贝肉,冷白的皮肤显出几分血色。

  她转过身再次抱住祁冉,红润的脸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谢谢你,祁冉。」

  祁冉嗅着绛脸上胭脂的香味,感受着柔软娇躯的怀抱,温润的肌肤隔着薄薄
罗裙在祁冉的怀里展现出优美的曲线。

  面对此番场面,祁冉反而开始害羞起来:

  「呵呵呵呵…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绛的眼睛出现了一丝狡黠。

  「是吗,我看你折腾了很长一段时间吧?--—尤其是控制我,拿我当实验
对象的时候。」

  祁冉面色一僵,结结巴巴地道:

  「你…你你…」

  「你怎么知道的?」

  绛轻轻挣脱男人的怀抱,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茗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
道:

  「我怎么知道的?是啊,我怎么知道的?」

  「我很早就觉得有些奇怪了,因为有时候记忆会短暂跳过一小段时间,意识
感觉有点恍惚,身体的动作和前一秒有一点点区别。然后就是发现自己嘴里有些
没清理干净的食物残渣,发现头发乱了一点,自己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不需要补
充那么多的『生气』了。接着,我发现我偷偷涂抹在脸上的胭脂,有被人啃食过
的痕迹--—」

  完了。

  这下完了。

  这下真完了。

  祁冉听得冷汗直冒。

  女孩一口饮尽手中的茗茶,猛地回头,揪住道人的衣领,恶狠狠地质问道:

  「臭道士,你偷偷控制我,占我便宜是罢!」

  祁冉忙不迭道歉:

  「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哼…」

  绛轻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看在你帮我恢复了味觉,功过相抵,这一次就饶过你了。」

  在一旁风卷残云的欢欢结束了战斗,和众多吃得肚子鼓鼓的小山灵们一起躺
在地板上,发出饱腹的声音:

  「嗝~」

  (肆)

  八十九年后。

  【上古年代,正邪之争前78年,鬼方国都城】。

  有史记载:鬼方,其族盘踞于北寒草莽之地,其俗尚武力,而文化之度不及
诸夏远甚。商代时,殷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自商亡后,鬼方不断蚕食中原,
再无人可遏制其族。

  鬼方是天下排的上号的大国,不事生产,武备强盛,国内修仙之风盛行,各
类重要官职都由修仙者把控。自商灭亡后,没有中央王朝的压制,近年来不断扩
张吞并周边的小方国,每打下一座城池便要将城池内所有黎民俘虏、炼化为修仙
耗材,掠夺城内粮草牲畜,三军走过之处寸草不生,气焰不断膨胀,手段愈发血
腥,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邪修之国了。

  当今鬼方国君在位已有十个甲子,年龄将近一千岁,修为却卡在合体期不得
寸进。眼看大限将近,大乘期遥不可及,鬼方国主愈发癫狂而歇斯底里。

  祁冉得到消息,得知鬼方国君欲要狠狠苦一苦百姓,将自己国度内所有黎民
当做阵基,启动覆盖整个鬼方的渡劫法阵,以鬼方无数黎民为代价,助自己提前
度过雷劫,强行突破大乘期。如此癫狂的决定,竟是由一国之君做出。

  而鬼方国境内所有修士竟然全票通过赞成,只因这渡劫法阵发动而产生的大
量浓郁灵气同样有助于他们修行。鬼方境内所有武装力量都是修士或是修士的走
狗,这本来是鬼方几百年来战无不胜的依靠。此刻这些对外屠戮四方、草菅人命
的饿狼终于将獠牙朝向了它们内部圈养的人牲,纷纷动员起来,封锁消息,执行
宵禁,严禁国民出城。

  整个九州对鬼方这一行为只是谴责一番便不了了之,连正派势力都不愿意诉
诸实际行动。因为对鬼方国以外的所有人来说,一个彻底毁灭的鬼方才更符合他
们的利益述求。

  如此一来,鬼方国国主得愿以偿突破大乘,延续寿命,诸国与正派少了一个
与他们作对的强国,杀人无数的鬼方国修士们实力得到增强,美美投靠其他势力,
皆大欢喜。

  但是祁冉不同意。

  幸运的是,他有实力阻止这一切。

  。。。。。。

  月黑风高夜,空气中弥漫的尘埃给月光蒙上的一层不详的轻纱。寻常百姓家
门窗紧锁,灯火俱灭,街上只有沉默着巡逻的兵卒脚步声,与甲胄戈戟摩擦的窸
窣声。

  两道比夜色更浓郁的黑影贴在城池角落一处瓦房的檐角下,一位较高,一位
较矮。两人都披着玄黑色的劲装,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高个子黑影没回头,向身边的黑影打了个手势,率先登上屋檐。矮个子黑影
顿了一下也跟上前去。

  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如被风卷起的枯叶,悄声无息地在大街小巷的檐角滑落、
飘动、横移,穿行于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向这座巨大城池的正中心前进。避开
打更巡逻的士兵,转眼就穿行到数十丈开外,即使巡逻的兵卒注意到两人一闪而
逝的身影,也会以为是飞鸟或是错觉。

  靠近宫殿的巷口不仅有来回巡逻的低境界兵卒,也有据守于塔垛,维持照明
术探测异常的高境界修士。高个子黑影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枚珍贵的隐身符在手
中燃尽,气息瞬间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站在所有巡逻者的视野盲区,矮个子黑影
则单手勾住檐角,腰腹用力,身体前倾,整个身体如灵猫般蜷缩翻起,转眼间稳
稳落在高个子身边。

  「现在这个位置相对安全……」

  高个子黑影对同伴轻声说道:

  「绛,我们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我观察一番他们的换防规则、巡视路线。」

  矮个子黑衣人,绛点了点头,轻声抱怨道:

  「为什么不直接飞过来?我们的飞行速度,他们绝对看不出异样。」

  祁冉摇头:

  「鬼方都城境内有设立强大的禁空法阵,城内严禁飞行,若是我们强行使用
凌空术,一定会被护阵修士注意到。」

  祁冉转过身,屏气观察宫墙外的巡逻者。

  ……一共七队,每队五人,腰间悬着短剑,许多人有佩戴储物戒指,因此不
清楚是否留有其他兵器、法器。

  每队为首的修士大概有元婴期修为,其余是金丹期巅峰。如果装备有连携术
式,五人小队可以发挥出化神级别的战力,就算是欢欢也要花不少时间才能解决
他们。

  这还不是最棘手的,更难缠的是殿外四周设立的数十座护殿塔楼,上面的修
士每个都是化神级别的战力。化神虽然连大乘期的自己挥出的一掌都接不住,但
是作为护殿法阵的启动者,近百名化神启动的护殿法阵完全有能力将自己困住乃
至重创。

  不可发生战斗,不可引起警觉,必须完美潜入,直接斩首鬼方国国主。

  …嗯?怎么附近有股烤海苔的香气?

  祁冉默默转过头,视线扫向身侧。

  只见绛不知何时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拳头大小的玩意儿,迅速解开油
纸的一角,像小松鼠一样飞快咬了一口。注意到祁冉的视线,娇小的身体变得僵
硬:

  「干…干嘛?你继续看呗,我吃东西,又,又不耽误你做事。」

  「……贪吃鬼。」

  祁冉白了绛一眼。

  自从祁冉帮助绛恢复味觉后,绛对食物的热爱已经远远超过祁冉了,完全变
成没有吃的就活不下去的吃货。

  「收好。再来一次,我就关掉你的味觉了,我说到做到。」

  「好…」

  自知理亏的女孩按捺住食欲,依依不舍地用油纸把饭团包裹,收回戒指。

  但是有绛这么一搅和,原本紧张的气氛倒是放松了不少。

  两人这才有余力观察起眼前这座庞大的鬼方宫殿。

  鬼方国君的宫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堡垒,大部分材料由巨大的赤黑色砖
石垒砌而成,殿门等相对脆弱的结构雕刻着大量面色狰狞的人头浮雕,在暗淡的
月光下仿佛在缓缓蠕动,时不时发出阴冷的吼叫。

  绛嫌恶地看了那些人头浮雕一眼:

  「不管看过多少次,还是觉得…好恶心。」

  祁冉盯着殿门的浮雕,幽幽说道:

  「以冤魂为基,以玄玉为材,雕琢出的危险的看守者,每一个都代表着数以
万计惨死的亡魂。鬼方国以人体改造邪术著称,最擅长制作这种邪恶到极点的东
西。」

  绛沉默片刻:

  「……这样的浮雕,我记得几百年前是被九州各国严厉禁止的,只有邪修势
力和鬼方这样远离文明的国家才会制造。但是最近几十年,本来自诩为『文明』
的九州诸国也开始制造这样的东西,而且是制作得越来越多了吧。」

  「是的…因为这种浮雕的制作不需要修士自己付出什么代价,对冤魂的『质
量』没有要求,只要是人都可以变成材料。修士只要去外出捉拿,不,外出狩猎
几万名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制作出金丹期实力之上的看守者。
在它们看来,这笔买卖可是太划算了。」

  祁冉冷笑地说道:

  「天下大乱已经有五百多年了,天下修士的底线是越来越低,做事越来越肆
无忌惮。」

  「……」

  女孩沉默着注视这座巨大的宫殿。

  宫殿的殿门,数百张人头浮雕发出凄冷的嚎叫,赤黑色的砖石时不时渗出可
疑的鲜血,似乎有什么不详的身影在城墙表面游动。

  她去过地狱,知道阎罗十殿长得是什么样的。

  但是相比地狱肃杀威严的宫殿,女孩觉得,眼前这座由数百万亡灵炼制的鬼
方国宫殿才是真正的地狱所在。

  「…祁冉,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认为这些修士不配算作人了。」

  祁冉没有回话,而是长长叹了口气。

  绛看道人情绪有些低落,犹豫了一下,手指慢慢扣住祁冉的手,安慰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些什么。」

  「担心以后的修仙者会愈发得寸进尺,担心人间太平永远不复存在,凡人们
永远没有翻身之日。」

  「你总是这样,一直想着要远离人间,做那逍遥快活的浪人。但是,你更不
愿意做那缩头乌龟,装作没看见天下时时刻刻发生的灾难。」

  「你害怕染上因果,又主动沾染因果,既避世又入世,真是矛盾的聚合体呀。」

  祁冉摇摇头:

  「我不过是个爱纠结的小鬼罢了。」

  「到现在我才明白,知道得太多,也不是好事。」

  「正因为知道的多,了解的多,我没办法坐视不管。」

  「……如果我的师父没有突然出现在我的家乡,那个与世无争的小村庄,然
后把我带到宗门修行的话,我可能一辈子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放牛娃罢了。」

  「想在想想,活了几百年,最快意的日子反而不是修仙的花花世界,而是那
区区十几年的放牛生活。」

  「现在我就算回到那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庄也找不回最开始的自己了,村里早
已没有人记得我,我也只能找到儿时玩伴的坟墓了。」

  绛轻哼道:

  「那你就这样一直纠结下去吧。」

  女孩子话音刚落,就发现自己安慰到后面忍不住开始吐槽祁冉了,反而让道
人心情更加低沉了。

  这…这要如何是好…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绛内心有些混乱,不知道为什么,脸颊的温度有点高。

  其实绛和祁冉作为同伴的时间已经超过三百年了,双方对彼此的心思,基本
上都心知肚明,但是这层窗户纸,还是有捅破的必要性的。

  现在就是个好机会,要上吗?

  上吧,再不抓住机会,以这臭道士的性格,想让他主动,不知道还要等上多
久。

  女孩手指缠绕起柔顺的发梢,停顿一下,最后鼓起勇气说道:

  「其实,其实…」

  「跟着你这么多年,我倒也挺喜欢你这份纠结的,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
不好。」

  祁冉抬起头,呆呆地看向绛。

  女孩见道人直愣愣地看着自己,轻轻笑了笑。

  「看着我干吗?」

  「这么多年了,我还看不出你那小心思?你还要藏着掖着多久啊?」

  「还是说,你其实只想占我的便宜,是谁都没关系?」

  祁冉连忙说道:

  「不是的!我一直都…都…」

  道人沉默片刻,走上前,将女孩紧紧搂在怀里:

  「一直都很喜欢你,绛。」

  「修仙之路漫漫,请和我,一起走下去吧。」

  被拥抱的女孩浑身一颤。

  「唔…!」

  虽然是自己主动挑明这层窗户纸的,但等到她真的听到这一句话时,脑袋变
得乱乱的,身体酥酥麻麻使不上力气,脸颊表面的体温霎那间升高了几个刻度,
连已经停滞了很久的心脏似乎都开始重新泵动。

  自从被天庭,被那冷血无情的天帝打断经脉,废掉修为,像扔垃圾一样丢到
这片陌生的世界,独自一人行走在大地上,她以为自己的内心早已蒙尘,永远只
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而现在,内心的空虚被祁冉补上了,她不再是狡兔死走狗烹的弃子,不再是
遗落凡尘的神女,那个充满背叛、孤独、悔恨的名字,她已经不需要了。

  她是绛,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绛也伸出手臂将祁冉抱住,嗅着道人身上的气味,红着脸说道:

  「嗯,嗯…我…我答应你啦。」

  祁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那,可以亲一口吗?」

  「唔…当然可以----」

  「铛!」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铜锣打断了两人的调情。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摆好作战姿势。

  远处传来响亮的质问声:

  「鬼方全城施行宵禁!是谁在那里,站住别动!」

  远处的巡逻队发现了异样,敲响锣号,传出警报,抽出短剑,加速步伐赶来。

  锣鼓声和甲胄摩擦声愈来愈近,绛噗嗤笑道:

  「啊啦啊啦,看来完美潜入行动失败了哦,接下来要硬闯了吧?」

  祁冉有些尴尬地回答道:

  「看样子是这样…前往正殿的路上设有多个护殿法阵与护卫,潜入失败,所
有防御机关都会打开。这条路要难上不少了。」

  绛拉住道人的手:

  「没关系…」

  「这条路,我们一起走。」

  有史记载,正邪之争前78年,有两名刺客暴力突入殿中,刀光剑影,金铁交
接,酣战护卫,一炷香后,鬼方宫殿内的灯烛忽地灭了,待护卫手忙脚乱重燃灯
烛,只见半步大乘的鬼方国国主瞪着双眼倒在地上,神魂破灭,元婴溃散,面色
惊恐,竟是死去已久。

  。。。。。。

  天边出现一抹鱼肚白,白日将常年笼罩鬼方都城的雾气驱散了几分。

  鬼方国的国民很早便起床开始准备今天的生计,街道上的摊位渐渐多了起来。

  修仙者的战事、方国间的战事、不同势力之间的争夺,这些都离鬼方国居民
很远很远…在灾难降临到百姓身边之前,这些都和百姓没什么关系。

  从这一角度看,从古至今天下所有百姓都是一样的,他们都只想过好自己的
小日子,鬼方国的国民和其他方国国民没什么两样。

  「新摘的菘菜!新摘的菘菜!五文钱一斤!」

  「刚从田里摘的菘菜,正新鲜呢!娘子来看看?」

  「这菜叶子的边都黄了,还要五文一斤?」

  「哎哟俺的娘子,您看看这菜心多水灵!黄边掰掉就是了,四文,最低四文!」

  「就你这破菜叶子,还敢买四文?三文!不卖我走了。」

  「滚吧你个臭娘们,爱买买不买滚。俺从城外运来付的运费一斤都要三文!」

  「死秃驴你说什么呢!信不信我打死你?」

  「来啊!俺会怕你个娘们?!」

  一场街头搏击就这样开始了。

  看来,鬼方国的百姓在民风这方面,确实和其他方国略有不同。

  但在祁冉眼里,这些都是人间的滋味,各有各的不同,每句朴素的方言他都
能看得津津有味。

  今天祁冉看什么都高兴,看树上的鸟高兴,看地上掉了个铜板高兴,看街头
大妈大爷吵架也高兴。

  这应该是因为,自己昨夜拯救了全城百姓的成就感吧。

  应该吧。

  祁冉看着正牵着他手的,那只软若无骨的小手。

  触感顺滑,指节分明,能感觉到女孩微微发力的指肚。就是体温不高,和环
境温度是一样的,毕竟是僵尸呀。

  「祁冉,这边这边!」

  绛找到远处的早市入口,兴奋地回头招手。

  接受对方后,绛显然放开了很多,对自己的任何方面都毫无保留的展现在祁
冉面前。她拉着祁冉的手,像灵动的小鹿似的东瞧瞧西看看,出没在一处处小摊
贩前。

  「鬼方城的特产好多啊,和中原地区很不一样。」

  显然她也向祁冉完全放开了自己贪吃的本质。

  对此,祁冉表示完全理解。而且完全不计较某人最开始骂自己是吃货,现在
反倒比自己还能吃。

  「昨晚忙活了半天,今天就庆祝一下,敞开着吃。」

  祁冉乐呵呵笑道。

  作为一名吃货,祁冉的贪吃和绛的贪吃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祁冉对食物比较讲究,过于油腻、辛辣的菜肴并不感冒,也不喜欢腌制出的
食材,自然对这里的小摊食品没什么兴趣,绛就不一样,只要没试过的口味都想
试一次,零忌口不挑食,牙口也好,吃什么都嘎嘣脆。

  因此这一次出门,祁冉主要是陪绛出来逛逛。

  「嘿嘿,那我就不客气啦。」

  祁冉基本是被绛扯着去各类小摊的,这边的食物除了油茶他基本都不感兴趣,
所以他只是在后面跟着女孩的脚步,女孩说要什么就买什么。被当成提款机的祁
冉也乐得当一次大款,省得绛总是说自己抠门。

  只是…

  羊肉串,鲜肉饼,蒜蘸面……

  酿皮,油茶,泡馍……

  蜜饯,胡饼,烩肉……

  不是,这买的也太多了吧。

  祁冉眼皮直跳。

  「祁冉,还有这个,一罐甜醅。」

  「不行。」祁冉拒绝道。

  「你不能喝酒。」

  「啊?我都几岁了啊,为什么不能喝酒?」

  「…因为你酒相特别差,动不动就放烟雾烧东西,飞天遁地。上次你小酌一
碟米酒,我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你你记得没有?」

  「欸--—那是因为我偷偷喝了很多杯啦--」

  ……有种养女儿的感觉。

  最后,祁冉还是有些受不了,绛买这么多吃的,再吃下去要发胖了。

  他拉着绛向早市门口走去:

  「采购结束,收工!回酒肆!」

  「--欸欸?这才逛完半个早市啊?」

  「算了吧,每个摊位你都要买一些,竹筐都快不够装了,而且你吃得完嘛?」

  「吃得完啊。」

  「……跟我回去!」

  「好吧。」

  两人回到暂住的酒肆门前,只见店前似乎多了块木板,木板上写了什么东西,
四周围了一大群人,在叽叽喳喳议论什么。

  祁冉和林绛对视一眼,上前定睛一看:

  #王宫急诏#

  #昨夜王宫有刺客袭击,造成殿墙损毁,阵法受损,修士死伤百计。国主身
先士卒,率领众将帅迎敌,不料遭刺客偷袭。

  #国主忍痛与刺客酣战数百回合,刺客自知不敌,遁走逃离。国主年事已高,
常年身有痼疾,加上刺客偷袭身受重创,交战过程消耗过度,于今日丑时薨逝。
根据国主遗诏,我国大太子继承国君之位。

  #今上思念先王心切,决定即刻筹备先王葬礼,安葬先王英灵。

  #另:通缉刺杀先王的两名贼人,凡是发现有效线索者,可赏赐十至一万枚
至纯灵石,两名刺客身体特征如下……#

  统治鬼方600余年的老国主薨了,这在鬼方可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看完告示的人们顿时炸开了锅,各怀异色,议论纷纷。

  「一万枚至纯灵石?一颗就顶得上俺一年摘菜叶的收成了,这可是一万枚啊,
俺想都不敢想。」

  「哼,看看就得了。能摸进王宫的狠人,是咱们这些小民能发现的?怕不是
有钱花没命拿哦。」

  「没想到圣上也有离去的时候……」

  「听说圣上离真正的神仙只有一步之遥了,这么强大、与天同寿的圣上也会
死去,这世间果然没有亘久不变的东西。」

  「算了,管谁坐那位子做什么?咱们操心这些有什么用?该吃吃,该喝喝,
该交的税一颗子儿不会少,该服的役一天不会短!谁当国主,咱们的日子还不是
一样过?」

  一名瘦削的木匠出声抱怨道。

  「更别说新君登基,按惯例可是要普天同庆、彰显威仪的,加上先王的丧礼,
还有那追捕刺客要调动的兵粮税,这三样加起来要交的可不少啊。」

  木匠的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人民心头,众人沉默片刻,纷纷叹气附和。

  「登基税?国葬税?道祖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儿子下旬成亲的彩礼钱还没凑齐呢……」

  「你那儿媳彩礼要价太高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压低一些。」

  「这刺客……唉,杀便杀了,怎地还让人跑了,连累我们又要多交税!」

  「嘘,慎言!先王赶跑刺客,多年积病而薨,乃是为国捐躯,你不要乱说话
口牙,容易招惹祸端的!」

  。。。。。。

  「身先士卒」「酣战数百回合」「自知不敌,遁走离去」……

  「哈哈哈,真给姑奶奶咱整笑了,明明连咱一招都接不住,一个个弱成什么
样了。这鬼方国,真会给自己找补啊。」

  「关键是这么岁月史书,鬼方国官员写诏书的时候,是怎么绷住不笑的,嘿
嘿。」

  绛笑得花枝乱颤。

  她冲那篇诏书白了一眼,回过头,拉了拉祁冉的衣袖:

  「别管这诏书了,我们赶紧进店吧。」

  祁冉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老国王死了,癫狂的献祭全体国民的仪式无法进行,鬼方国上层也必然会投
鼠忌器,短时间内不敢再造次,做出这么丧绝人伦的事。

  杀鸡儆猴,威慑修士,自己这么做没什么问题,是无比正确的事。

  只是…心里那种不安和烦闷是怎么回事?

  「快点进来呀,祁冉。我跟你说哦,我昨天试过了,这酒肆的瓦罐可好吃了,
你一定要试试。」

  绛在站在门口催促道。

  「……嗯。」

  祁冉抬头跟了上去。

  「吱呀--」

  店门发出响声。

  隔绝门口的喧嚣,七八张榆木桌子,擦得干净的地板和柜台,显得这家酒肆
还算讲究。

  柜台后正低头擦拭桌面的掌柜抬起了头。

  这掌柜约莫五十上下,卷着长袖,手臂粗糙,显然是经常干活的人。他面皮
微黄,蓄着短须,眼睛不大,淳朴而透着一股生意人的精明。

  见推门而入的是祁冉二人,他脸上瞬间堆起无比热情的笑容:

  「哎呀,又见面了,两位贵客,这边坐,这边坐。」

  「今日两位客官还要过夜么?」

  祁冉想了想:

  「再住四天吧。」

  「好嘞,账四天后再交吧。昨日二位傍晚方入住,小店招待得有些晚了,实
在抱歉。今天客官想要吃什么?」

  祁冉随意道:

  「来两样荤素,两份肉泥瓦罐,两碗米饭就可以了。」

  「好嘞!贵客稍坐,马上就来!先给二位沏壶好茶!」

  掌柜亲自跑到后面,不多时便托着一个青铜小壶和两个红陶茶杯过来,小心
翼翼地为二人斟上。茶水清亮,香气确实比寻常饭肆的粗茶高出一截。

  「客官请用,请用。」

  坐在一旁的绛见掌柜忙前忙后的样子,好奇的问道:

  「掌柜怎么称呼呀?」

  「客官,鄙人姓万,单名一个辑字。」

  万辑乐呵呵地说道。

  「店里就您一个人么?昨日瓦罐也是您亲自下厨做。」

  「小本生意嘛,小的媳妇腿脚不方便,儿子常年出门在外,没办法的事。原
本店里有雇个小二的,最近几年税越来越重了,凡事只能亲力亲为啦。」

  不知道为什么,万辑突然变得有些高兴,好像找到什么值得炫耀的话题似的。

  「不瞒二位贵客。」

  万辑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能让祁冉和林绛听清,语气神秘中带着自豪。

  「小的唯一的儿子出门在外,干的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绛听不得老百姓的絮絮叨叨,赤色眼眸中的兴致迅速下降,拖着下巴开始闷
头品茶。

  祁冉倒是没有驳人家面子,抬眼看向万辑,做出倾听的意思。

  万辑顿了顿,满脸自豪的说道:

  「三十年前,那时我儿子才五岁,屁大点的小毛孩,竟然被咱们鬼方国鼎鼎
有名的炼魂宫相中了。那年足足有四千多童子参与遴选啊,我儿子能被相中,不
仅是他的造化,肯定也和我万家世世代代积的德有关!」

  「那可是『炼魂宫』啊!听说里头都是能腾云驾雾、移山倒海的真仙人!咱
们寻常百姓家,几辈子能修来这样的福气?街坊四邻当时不知多羡慕!」

  绛很想对掌柜说能够腾云驾雾、移山倒海的仙人,整个鬼方国都没有几个,
但看看万辑一脸风光无限的表情,想想还是算了。

  万辑吹完牛,又轻轻叹了口气:

  「只可惜,修仙之路劳苦,炼魂宫也严格限制弟子外出,每五十年才能回来
聚一聚,我儿这一去就是三十年了,还要足足二十年,才能回来见上一次。」

  「嗨,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瓦罐热好了,二位客官,请慢用。」

  碟碗碰撞,转眼热气腾腾,香气飘飘的瓦罐就端了上来。

  绛发出小鸟一样雀跃的声音,拿着木勺便嗦了一大口。

  一旁的祁冉细细品味刚才万辑吹的牛,忽然发现一个惊悚的事实:

  按照万辑的说法,城里应该有不少家庭有骨肉血亲在宗门里修炼,也就是说,
他们都是修士。

  可是面对鬼方国主「献祭全国百姓」的提议,这些家里有凡人的修士,也都
投了赞成票啊?

  以祁冉了解到的情报来看,鬼方国的修士们对国王疯狂举动的赞成率,是百
分百。

  也就是说,万辑唯一的儿子,也同意献祭包括自己父母在内的所有百姓……

  祁冉看着万辑亲手做的,热气腾腾的饭菜出神。

  这不可能,修仙界再崩坏也不至于这样。

  几万名修士,怎么可能没一个反对。

  应该是消息来源出错了。

  祁冉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饭菜。

  ……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反正这顿饭他是没食欲吃了。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拉住了他。

  「欸,你怎么手心都是汗啊?」

  绛发出轻轻的惊呼,看到祁冉难看的脸色,另一只手也腾出来包住祁冉的手
掌。娇嫩白皙的手指柔软如绸缎,轻轻抚摸着祁冉的手。

  「不要胡思乱想啦,先饱饱地吃完这顿饭,我们一起去操心。这天底下有什
么事是咱两解决不了的呢。」

  「但是,你要是浪费食物,我可要生气了哦。」

  绛故意加重了语气。

  祁冉心情平静下来,轻轻抱了一下绛:

  「也是,我怎么会浪费食物呢,我和你一样,最爱吃了。」

  「哼,那就赶紧去吃。磨磨唧唧的,难道要我喂你吗?」

  「呵呵…可以吗?」

  「嗯…?也行。」

  。。。。。。。

  祁冉和绛饭吃一半的时候,店里突然来了新的客人。

  「吱呀----」

  这位客人身材高大,身穿衣料光鲜的鬼方国官服,负手站在门口,下颌微抬,
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店内,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万辑一见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比之前迎接祁冉二人时还要谄媚十
倍的笑容。他几乎是小跑着从柜台后绕出,腰弯得极低,快步迎到门口,声音里
满是讨好与惶恐:

  「哎哟!司徒老爷!您今儿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小的给您沏壶
上好的新茶!」

  司徒老爷鼻子轻轻「嗯」了一声,面对万辑的讨好却显得很不耐烦:

  「少来这套,老子今天没空喝你的茶。」

  万辑点头哈腰,干笑道:

  「那是,那是…」

  司徒老爷不耐烦地说道:

  「别废话,老子今天不是来找你闲聊的。」

  「从今天起我是这条街的税务官,这一季度的营业税,赶紧交上来。」

  万辑点头如捣蒜:

  「是,是。」

  「税金小的早备下了,就等老爷您来收呢!小的这就去取。」

  说着,他慌忙转身,踉跄着跑回柜台后面。

  等待的间隙,司徒税务官似乎愈发不耐,他嫌恶地打量着自己的官服,就好
像自己穿的不是象征权利的官服,而是乞丐的破烂似得。他低声抱怨了一句,声
音不大,却足以让包括祁冉和绛在内的顾客听清:

  「妈的,这新登基的国君也不知抽的什么风,忽然又要新增那么多税务官
…要不是门内非得安排老子来顶这个缺,管这些蝼蚁的破事,我王司徒现在还好
端端在炼魂宫里打坐修炼,吸纳灵气呢!平白耽误老子修行!」

  万辑已经抱着四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听见王司徒的
抱怨,有些惊喜的道:

  「司徒老爷您在炼魂宫?嗨呀巧了不是,小的家里的儿子也在炼魂宫修行!」

  「…哦?」

  王司徒发出讶异的声音,旋即反应过来,更加不耐烦地说道:

  「那又怎么样?我们修仙者早就自断凡根,脱离家室,此生只走那漫漫成仙
路了。别拿你们这些蝼蚁的人情社会来碰瓷老子!税金呢?拿过来!」

  「是、是…」

  万辑没想到关系没攀成还碰了一鼻子灰,满脸苦涩的将钱袋放在王司徒面前,
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条:

  「司徒老爷,您点点,这是本季的营业税,按旧例,一共是一万三千五百文,
分文不少。另外……这是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老爷往后多多关照小店……」

  那红布小条微微露出一角,银光闪闪。

  王司徒斜睨了一眼那四个钱袋,接过那块红布,掂了掂,露出一丝还算满意
的神色。

  「嗯,还算懂规矩。」

  万辑一直弯着腰,将司徒税务官送到门外街边,直到那官袍身影消失在门口,
他才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呼。」

  万辑脸上谄媚的笑容瞬间垮掉,对着祁冉和绛勉强笑了笑,叹道:

  「让二位客官见笑了……唉。」

  他也没心情继续对祁冉二人笑脸相待了,回到柜台,对着所剩无几的钱柜发
愣。

  祁冉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这场对话。

  都说苛政猛于虎,鬼方国是修士之国,只有修士才有资格担任官职。因此在
鬼方国,修士与凡人之间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更加明显,界限更加分明了。

  同为修士,祁冉对此束手无策,因为这不是杀几个邪修就能改变的问题。

  祁冉心里明白,刺杀国君只是治标不治本,那些百分百投票赞成的修仙者可
都还统治着这片国度呢。但他又能做什么呢?他又不可能杀光整个鬼方国的修仙
者。而且如果这么做,杀了无数人的他又和鬼方国草菅人命的邪修有什么区别?

  这几百年来,祁冉和绛像救火队长一样四处奔走,只要有能帮上的人都去帮
了,只要有能杀的恶人都杀了,但这个世道还是变得越来越差,预想中的修士风
气好转并未到来,天下愈来愈乱,始终没有出现像夏、商那样新的统一王朝。

  他心里郁闷,拥堵,心中隐隐有什么东西想要宣泄而出。

  这样下去,也许,只有一种方法,不得不做了…

  「祁冉!」

  「!」

  道人面色苍白地回过神,却发现身边的女孩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女孩说道:

  「躺下来。」

  道人愣了愣:

  「嗯?」

  「躺到我这边,休息一下吧。」

  绛整理好自己宽松柔软的罗裙,雪白的小腿从裙摆露出来,淡粉色的膝盖内
扣。

  她微微红着脸,拍拍自己的大腿,示意祁冉躺上去。

  「忙碌了这么久…还给我买了那么多吃的,我就稍微…奖励你一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

  如此好机会,祁冉怎么可能不答应,他也不顾旁人奇怪的视线了,侧过身子
直接躺在绛纤细的大腿上。

  不得不说,确实触感很好,又软又有弹性,还能闻到少女身上的淡淡花香。

  「嗯…」

  祁冉享受地呼出一口气,刚才一直都狂躁的内心也平静下来。

  绛低着头,长长的黑发带着些许香气垂落在祁冉的胸口,她开口问道:

  「刚刚在想什么?」

  「嗯?」

  「刚刚,你在想些什么?脸色很不好看。」

  躺在绛大腿上的祁冉睁开眼,直视天花板和绛胸口两瓣有些贫瘠的隆起:

  「我在想…我本以为自己会被遮蔽住小半边的天空。」

  「……亏我还担心你。」

  绛无语,白了他一眼:

  「…我就是这样的身材,早几千年前就定形了。」

  祁冉嘿嘿笑了,表情复杂。

  ……有些想法还不成熟,而且太过疯狂,还是不和她说比较好。

  「不愿意说就算了。」

  绛伸手摸摸祁冉的脑袋:

  「乖儿子,妈妈今天把膝盖给你,儿子你好好休息,洗掉疲倦吧。」

  祁冉噗嗤一笑:

  「你这家伙。」

  不过听绛这么一说,祁冉突然真的有些疲倦了,多年的无力感一度压着他喘
不过气,现在似乎终于有了放松的时机。

  要是没有绛…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吧。

  祁冉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

  。。。。。。

  「起来啦,贪睡虫。」

  绛轻轻推了推祁冉的身体,让祁冉悠悠醒转。

  他起身看了一眼门口户外传来的残阳的暖光,发现掌柜万辑已经点好了油灯:

  「…已经要打烊了啊。」

  「是啊,你睡了好几个时辰,睡得好沉呢,旁边的讲话声也唤不醒你。」

  绛笑嘻嘻地回答。

  祁冉不好意思的挠着脑袋:

  「占了店里的座位这么久…我们还是上楼回客房吧。我睡着的时候,你都在
做什么事,有没有觉得无聊?」

  「还好啦,我忙着吃早上买的小零食呢。」

  就在两人要上楼会客房的时候,酒肆店门又一次被猛的推开:

  「吱呀!」

  上午的税务官,王司徒,在酒肆即将打烊闭店的时候,突然去而复返。

  这次,王司徒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穿着公服、手持水火棍的小吏。
这些小吏个个一眼不发地站在王司徒身后,身躯隐没在油灯照耀不到的黑暗中,
将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正在收拾餐桌的万辑抬头一看,先是面露惊愕,马上挤出笑容,小跑上前:

  「司、司徒老爷?您又来啦?是想吃口东西再下班吗?小的这就为您准备。」

  王司徒的脸色,好像比上午还要更加不耐烦了。

  「什么叫我又回来吃东西了?老子哪有这个心情?」

  王司徒语气比之前更加恶劣:

  「上午我收的,是固定的营业税。」

  「昨夜刺客入侵,先王薨逝,圣上要全力追捕那两个胆大包天的刺客,要缴
纳『兵粮税』。另外,圣上仁孝,要为先王举办国葬,你们国民要帮助圣上尽孝
心,要缴纳『丧葬税』。最后,圣上将于十二日后正式登基,为了筹集登基典礼
所需的消耗,需要缴纳『登基税』!」

  随着王司徒的讲话,万辑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苍老的身体不住颤抖:

  「这……这……」

  「三项合计,你这一小店,按照规制,需再缴四万七千文上来。立刻马上!」

  王司徒挥挥手:

  「老子赶着下班回宗门,今天你是最后一家店了,赶紧交上来让老子下班。」

  万辑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着:

  「登基税?兵粮税?丧葬税?这…司徒老爷,刚才不是才交了一季的税吗?
这新税,之前没听说啊…而且,四万七千文…这实在是…」

  「没听说?」

  王司徒尖声打断他:

  「王宫急诏就贴在你家店门口外!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想抗旨?『立刻筹备』
是什么意思你不懂啊?少废话,交钱!」

  万辑苍老的脸庞满是泪水,他摊开双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可是小的,小的这家酒肆店小利薄,实在是拿不出了啊!您看看,这店里,
哪里还能掏出四万七千文啊!」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哀求道:

  「司徒老爷,求求您再宽限几日吧…

  「啊!小的儿子与您是同门呀老爷,都是炼魂宫的师兄师弟。」

  「司徒老爷,看在我儿子的面子上,求您高抬贵手,免了这次吧!等我儿子
回来,他一定重重报答您!他一定能还上这份人情的!」

  王司徒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玩笑,笑得前胸贴后背:

  「你儿子?你儿子真的会替你还这四万七千文的人情?

  「哈哈哈哈…你以为,你儿子会在乎你这个凡人父亲?老东西,我看你是昏
了头了!

  「都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你儿子入了炼魂宫,成了修仙者,早就和你这
地上的蝼蚁不是同类了。

  「对我们修仙者来说,我们是长生种,闭关一次,人间可能已过去数十寒暑。
而你们,不过是朝生暮死的短生种。我们可以闭门清修几十载,出关时,你们凡
人早已化为一抔黄土,坟头草都几尺高了。」

  王司徒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轻蔑:

  「就像夏虫不可以语冰,你们这些蝼蚁,怎么能理解我们修仙者的天地、我
们的追求、我们的喜好?你居然妄想用你那不知还在哪个角落里苦熬、甚至可能
早已忘了你模样的儿子,来跟我谈人情、讲面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既然交不起税,那这店铺,也不用再做下去了。来人啊!给我砸!」

  他身后那几名小吏,如同得到赦令的恶犬,沉默着拎着水火棍,大步踏进店
内。

  「哌!啪!喀拉!」

  几棍砸下,酒坛、钱柜碎裂化为齑粉。

  万辑爆发出凄厉的哀嚎:

  「不!不要!老爷!求求您!不能砸啊!这店是我的命根子啊老爷!」

  万辑连滚爬爬地扑上去,试图抱住最近一名小吏的腿。但在身为修仙者、手
持棍棒的官差面前,他的反抗微弱得可笑。

  那名小吏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踹开。万辑摔倒在地,头磕在桌角,顿时鲜血
直流。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又挣扎着爬起,扑向另一名正要挥棍砸向酒坛的
小吏。

  「住手!求你们住手!」

  万辑嘶吼着,用瘦弱的身躯去阻挡,去推搡。

  砸向酒坛的小吏被推搡得一趔趄。

  这名小吏似乎有些恼怒,稳住身形后,抬脚狠狠踹在万辑的胸口。

  「噗--」

  万辑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捂着胸口,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抬起头,愤怒地看向那个踹他的
小吏。

  就在这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疏……疏儿?」

  万辑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盯着那个死死低着头,不想被人认出来的小吏。

  「疏……疏儿?是你吗?万疏?我的儿啊?!」

  被唤作「万疏」的小吏身体猛地一僵,低垂的头猛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老
泪纵横的父亲,他眼中似乎有闪过一丝羞愧,又或许没有。总之他马上惊恐地再
次低下头去。

  「万疏!我是爹啊!你看看爹!」

  万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又挣扎着向前爬了两步,伸出手,想去抓儿子的
裤脚,声音凄厉:

  「儿啊!你别砸!这是咱家的店啊……是爹半辈子的心血啊!你跟他们说说,
求求情!你是炼魂宫的仙师啊!你说句话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夸张而刺耳的大笑打断了这场令人窒息的父子团聚,王司徒像是看到了
世上最有趣的闹剧,笑得前仰后合。

  王司徒指着僵立当场的万疏:

  「哈哈哈哈!我当你儿子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还以为你儿子在宫内担任了
什么要职呢!原来这就是你儿子?」

  他大笑着,走到万疏面前,忽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万疏的腹部。

  「噗!」

  万疏根本不敢抵抗,被踹得喷出一口鲜血,然后颤抖着身子,缓缓向王司徒
跪下。

  王司徒对着角落里满脸难以置信、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万辑,用一种得
意而残忍的语气介绍道:

  「你知道为什么你儿子明明进了炼魂宫,却只能当老子手下的一名小吏吗?

  「因为你儿子太废物了,三十几年还没突破筑基期,已经快被炼魂宫踢出门
外了。

  「他是个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在炼魂宫,他这种货色,连做药渣子都不
配。也就是本官看他还有点力气,还算听话,赏他口饭吃,让他跟着跑跑腿,干
点这种脏活累活,勉强留在炼魂宫罢了。

  「你还指望他给你长脸,给你免税?哈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他能保住自
己这条贱命,不给老子惹麻烦,就烧高香了!

  「既然他是你儿子是吧?好啊,老子现在就开除你儿子,你儿子就等着卷铺
盖滚出去,当个垃圾散修吧!」

  万辑失神地喃喃自语,仿佛世界崩塌了,整个世界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瘫倒在地上:

  「不…这不可能…」

  「疏儿他,他是有灵根的…仙师说他是天才…」

  在父亲绝望的目光中,在店内其他小吏或麻木或嘲弄的注视下,跪在地上的
万疏,却没有去管瘫倒在地上的父亲,而是猛地转过头,像条真正的落水狗一样,
扑倒在王司徒的靴子前,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声音里充满了惊慌失措的哭腔和
哀求:

  「司徒大人!司徒仙师!饶命!饶命啊!不关小的事!小的根本不认识这个
老东西!他胡说的!他一定是认错人了!小的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大人!」

  「司徒大人!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真的不想离开炼魂宫啊!」

  万疏一边磕头求饶,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地剜了呆滞的万辑一眼。

  眼神怨毒。

  王司徒满意地看着脚下摇尾乞怜的万疏,脸上露出一种残忍的快意。

  他踢了踢万疏:

  「行了行了,别嚎了。赶紧干活!」

  「把这破店,给、我、砸、干、净!」

  万疏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捡起地上的水火棍,脸上的卑微哀求瞬间
化为狰狞。

  他不再看父亲一眼,仿佛要将所有羞愤、恐惧和怨恨都发泄出来,第一个冲
上前,抡起棍子,用尽全力,狠狠砸向了最近的一张榆木桌子!

  「砰!」

  一声响亮的破空声响起,榆木桌子没有被砸烂,万疏手中的水火棍倒是违反
常理地倒飞出去,直直插在墙壁上。

  空气似乎寂静了一瞬间。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响起:

  「都,给我,住手。」

  开口的是一位站在角落里,穿着青蓝长衫的男子,目光冷漠。

  正是祁冉。

  只见祁冉随手一挥。

  「噗嗤--!」

  急促的爆裂声响起,所有小吏手中挥舞的、即将落下的水火棍,突然毫无征
兆地腾起炽白的火焰,刹那间化为焦黑的灰烬。连王司徒腰间别着的鬼方国制式
短剑和手指上的储物戒指,在几声不甘的鸣叫后也化为了湮灭的黑灰。

  「啊!」

  惨叫声后知后觉地响起,小吏们捧着焦糊的手,惊恐地后退,连王司徒也痛
苦的捂住手掌。

  「是谁?」

  王司徒厉声喝道,声音惊怒而尖锐。

  他颤抖地指着祁冉,色厉内荏:

  「你是谁?是哪个门派的?竟敢擅用法术,攻击朝廷税吏,阻挠公务!你可
知,你可知…这是死罪?!」

  祁冉没有回答王司徒的问题,只是目光沉静却极度冷漠的看着他。

  「你……」

  王司徒突然瞪大了眼睛,脸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紫红。

  「嗬…嗬…」

  他双手拼命掐住自己的脖子,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从内部死死扼住了他的
气管。他青筋暴突,嘴巴大张,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涎水混合着白沫不
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

  「嘎--!」

  一声短促轻响从王司徒喉间挤出,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扑倒在地,
激起一片尘土。

  众小吏定睛一看,竟是死了。

  「跑,跑啊!」

  小吏们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就要向店外逃窜。

  「【定身】。」

  祁冉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

  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了那几名小吏。他们的动作瞬间凝固,保持着逃跑或转
身的姿势僵立在原地,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祁冉冷着脸,从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的绛身边走开。

  走到同样被定住了身体的万疏前,伸出手抓住了万疏的后脖领,然后迈开步
子,一步一步地拖拽到掌柜万辑面前。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掌柜瘫坐在地,目光呆滞,貌似多了许多白头发。

  祁冉单手掐指作决,乳白色的光晕在他的指尖泛起。万辑额头上的伤口以肉
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身体上因撞击和踹伤产生的青紫色也迅速消散。

  「砰」

  祁冉松开手,万疏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万辑脚边,然后解开了万疏身上的定
身法。

  「噗--嗬!」

  被解开限制的万疏语气惊恐地说道:

  「仙长,仙长饶命啊!」

  祁冉冷冷地说道:

  「百善孝为先。万疏,你背叛了你父亲,还想砸了你父亲的心血,想砸了他
的店----」

  万疏瞪大了眼睛:

  「那是王司徒逼我们干的!要是我们不听他的话,我们这些宗门的底层人,
就要被赶出宗门了啊!是他硬要我们砸那些店铺的!是朝廷下令要求我们收那么
重的税的啊!」

  「扣除税金而产生的缺口,鬼方国内各个宗派要想办法补上,他们会增派城
内税务官的人手,向那些凡人们征收更重的税--有时候征收修士也行,但是税
金会少些。」

  「可是这些都和我没关系!您看,宗门派遣的税务官王司徒已经被您杀了啊!」

  在一旁默默聆听的绛突然出声补充道:

  「老国王也是我们杀的。」

  万疏惊愕了片刻:

  「您和这位小姐就是昨晚的刺客?啊!是啊,真正的坏人、那个该死的老国
王都已经被您杀了呀!」

  「仙人老爷,行行好吧,您放过我,我保证不会再回到炼魂宫了,您就当我
已经死了--」

  祁冉摇摇头,转过头去,语气温和地对呆呆愣愣的万辑说道:

  「老人家,你的孽子交给你处置。」

  万辑麻木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茫然地落在祁冉脸上,似乎花
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一旁狼狈的跪下地上的万疏听到这句话,连忙连滚带爬地蠕动到父亲身边,
焦黑的手抓住父亲的小腿,哀求道:

  「父亲……求求您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

  万辑苍老的身躯颤了一下,他死死盯着万疏,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
一片混乱的、无法理解的茫然。

  「啊?」

  万辑发出一个短促怪异的音节。

  「仙长……您,您说什么呀?」

  他茫然地看了看祁冉,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万疏:

  「这不是我的孩子,这不是我的孩子啊?」

  万疏惊愕地看着老掌柜:

  「父亲……?」

  即使是在黯淡的油灯照耀下,也看得出这家本来素雅精致的酒肆,变成了什
么破烂模样。

  老掌柜的视线在那几乎变成废墟的酒肆,与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之间来回
移动……

  最终,他只是像不敢置信一般不断地摇头。

  「我的孩子不会这样…不会说这样的话,也不会做这样混账的事。」

  老掌柜的眼神飘向虚空,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回忆的神色:

  「我的儿子,他…他现在在炼魂宫呢。他是要成仙的,他在好好修炼呢…
…仙师都说他有灵根,是天才……他将来,是要做大人物的……」

  他突然暴起,一把抓住面前年轻人的脖领:

  「你!你为什么--你为什么戴着我儿子的面皮?为什么要侮辱我儿子的名
头?!」

  原本颤颤巍巍的老掌柜突然暴起,将眼前的男子撞到在地上,不停地捶打着。

  万疏不停地哀嚎着,求饶着,蜷缩着,最后在他的亲生父亲的殴打下昏厥了
过去。

  「这个人……」

  万辑指着瘫软在地的万疏,手指颤抖,声音却异常清晰:

  「这人只是…只是披着我儿子皮的妖怪!对!是妖怪!是他!是他蛊惑了我
儿子!是他害了我儿子!是他变成我儿子的样子,在这里祸害人!」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祈求,急切的说道:

  「仙长!求求您,快!快将这只蛊惑人心、危害四方的妖怪除掉!」

  「只要除掉他!我的儿子……我的乖儿子过了二十年,就会回来了!他一定
还在炼魂宫好好修炼呢!」

  祁冉静静地听着老人癫狂的呓语,没有反驳,没有提醒,没有去戳破那层薄
如蝉翼的幻觉。

  「好。」

  「我答应你,除掉他。」

  「嗤----」

  一声轻响,一团明净而炽热的火焰,自祁冉掌心无声落下,万疏甚至来不及
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像烈阳下的薄雪,无声无息地,像他最瞧不起的蝼蚁一
样,化作黑烟无风自散。

  店肆角落里,不停颤抖的那盏油灯,终于是熄灭了下来,窗外的天空也再无
一丝光芒。

  包括酒肆在内的整个鬼方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夜,彻底黑了。

  (伍)

  七十五年后。

  【上古年代,正邪之争前3年,未知日】

  「沙沙--」

  细雨自天幕垂落,将整座山峦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的寂静里。

  在细细密密的小雨中,一位身穿远东巫女服饰的身影,正不徐不缓地沿着山
间小径前行。

  少女赤裸着双足,踏着山泥与草叶。脸微微仰着,任由冰凉的雨点落在脸颊。

  她本来很漂亮的眼眸,却涣散而呆滞地失焦着,稳稳地平视前方,连水珠落
在眼白上也没有眨眼,只是一如往常一样睁着。

  「哒,哒。」

  巫女终于登上了山峦最后一级台阶。不远处是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也是她
此番出行的目的地。

  她走到屋檐下,用术法赶走身体与衣服上的水珠。伸出手,正准备敲门时,
一个清冷而略显冷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动作:

  「止步。」

  巫女修长的手收起叩门的动作,呆滞的眼睛偏向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屋檐下,出现了一名身躯娇小、身披黑色斗笠的俏丽女孩,她一
手握住腰间的刀鞘,正冷冷地凝视着来客。

  巫女涣散的眼眸落在女孩身上。

  赤瞳乌发,容颜俏丽,肤色冰白,经脉微弱,气血稀薄,身周隐隐有黑色气
旋缭绕,显然这位女孩不是人类。根据情报,巫女很快判断出女孩的真实身份。

  巫女平静的开口:

  「我来自八百万神灵暨镇守之森庇佑浅草大社,乃浅草神社镇守巫女,与祁
冉仙长有约定,于今日此时会面。」

  「你是祁冉仙长在四百一十七年前于赤水以北收服的妖魔,尸王绛,对么?
既然你已完全臣服于祁冉道人,你不应该阻扰我此次拜见,请开门吧。」

  绛盯着这位瘦小的巫女,冷冷地说:

  「祁冉正在入定休息,暂时不见外客,请过些时辰再来。」

  巫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与祁冉道人约定的会面时辰,是巳时三刻,正是刚才前不久。祁冉不可
能临时变卦,不让我进门是你擅作主张。绛,警告一下,因你的阻拦,我已延误
了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

  绛皱着眉头,眼前这位瘦弱的女子给她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语调呆板,神情平然,目光呆滞没有神采,视线始终平视前方,说话更是没
有一丝起伏,就像一只机关人偶塞进了人类的躯体。如果发条人偶能化为人形的
话,大概就是这位巫女的模样。

  巫女显然注意到了绛的凝视,开口解释道:

  「不要为我的异样感到奇怪。为了更好的达成目标,我封印了自己的情感和
一部分可能影响我判断的记忆,现在这个状态的我没有正常人应有的情感,只会
以纯粹的理性思考和行事。」

  「以我知道的消息来看,祁冉道长这几年持续在外奔波,过度劳累。根据我
的判断,尸王绛你希望祁冉道长在难得的空闲日里不被人所打扰,想让祁冉多休
息一会儿。」

  浅草巫女嘴角勾起一个僵硬的微笑,只是这个微笑在她白皙的脸庞上略显诡
异:

  「我能理解你行为的合理性,也为你对劳作过度的祁冉的关照表示感动。但
是如今『正邪之争』一触即发,我作为浅草巫女,同时也是『封灵大阵』决议的
发起者,我的每日行程都是排满的,天下还有很多势力需要我前去沟通和协调,
留给我与祁冉道长的会面时间并不充裕,请开门让我进去吧。」

  说完,巫女缓缓闭上嘴巴,无神的双眼看向绛的方向,静静等待绛的回答。

  绛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方面,她确实希望祁冉再休息一会儿,不希望这来之不易的清闲日子被外
人所破坏掉。

  但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浅草巫女此行的来意,她不想让祁冉
踏足『正邪之争』这一浑水。

  正当绛思考应该如何继续拖延时间的时候。

  「吱呀--」

  身后紧闭的木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绛,不要拦着她了。」

  祁冉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身躯比几十年前更加瘦弱,面容带着显而易
见的疲惫,连一向挺拔的背脊也似乎微微佝偻了些。

  道人无奈又疲倦地看了一眼挡在他前面的绛。

  「让她进来吧。」

  「……」

  绛不甘地松开握着刀柄的手,紧绷着俏脸,沉默着让开道路。

  浅草巫女平静地收回视线,对着祁冉微微颔首:

  「善。」

  「感谢你的及时介入,祁冉。」

  「我此次造访,是有很重要的决议想得到你的支持,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具体细节,我们入屋细谈。」

  。。。。。。

  「你的意思是说,你想联合正派势力制作所谓的『封灵大阵』,封印灵气,
消灭所有邪修,主动引爆正派与魔道之间的战争?」

  木屋内,祁冉若有所思。

  一旁的浅草巫女点点头:

  「是的。祁冉道长,你也知道,天下大乱,修士异人主宰世界,如今已是快
一千个年头了。统一的中央王朝始终没有出现,而修士为了修炼而做出的混账事
是越来越多,引起的谴责是越来越微弱了。」

  「殷商刚灭亡时,修士如果杀了人,可能会被残存的凡人官吏审判,正派修
士捉拿,在黎民百姓面前斩首示众。过了五百年,修士当街杀人,民间根本组织
不起力量惩罚他,因为几乎所有官吏也是修士出身。家家户户希望自己的子女能
够进入宗门成为修仙者,就像以前希望他们子女进入官府一样。」

  「如今,九州几乎所有方国都被修仙者彻底把控,民间税赋用来购买修仙资
源,战争变成争夺灵气浓郁的土地。甚至修仙者们不再需要凡人供给资源,在方
国之外建立起独属于自己控制区域,驱逐一切想要靠近的凡人,彻底和凡人划清
界限。明明身处于同一片天地,修仙者却将天下分为『人间界』和『修仙界』,
将人类分为凡人、修仙者、仙人三个不同的物种。」

  「祁冉道长,我知道你为了阻止世界变得崩坏,做了很多事。七十年前,你
诛杀了鬼方国第一位国君。六十年前,你诛杀了鬼方国第二位国君,毁灭了炼魂
宫在鬼方国的据点。三十年前,你诛杀了包括鬼方国在内的、七个方国国君,和
四名邪修门派长老。十年前,你彻底拆分了鬼方国,引渡鬼方国国民接受其他方
国的统治----但是你其实知道,如今的九州方国国民,过得甚至还不如七十
年前鬼方国国民得好。」

  「我想说的是,杀国王,杀长老是没有用的。国王死了有新的国王,长老死
了有新的长老,只要修仙者这个根还在,罪恶就永远不会得到根除,只会滋长得
越来越快。」

  「这个天下是在慢慢腐烂的,想阻止它滑入最深不可测的深渊,只有一个办
法可以解决。」

  浅草巫女平静地看着祁冉,面无表情地淡淡说道:

  「那就是建立封灵大阵,封印灵气之泉,斩断长生路,结束乱世,拯救天下
人。」

  「如果我们切断了天下灵气的补充,修士们的灵力用一分便少一分,渐渐的
他们的境界就会不断跌落,最后所有人都会从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跌回凡人,跌回
他们本来应该待在的位置。」

  「我知道,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会有很多人反对,会流很多血,但这是不得
不做的事了。」

  祁冉道人听罢,闭上双眼,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几百年来他所经历的一切,被仇敌追杀的夏人、被邪修献祭的凡人、被国
王炼化为城门的冤魂、被妖魔猎杀的黎民、疯癫的万辑、求饶的万疏,还有其他
不同各样的面孔一一在眼前浮现。

  「唉……」

  「你这个封灵大阵,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有类似的想法了。」

  「不过,斩断长生路,结束修士的时代,这固然是最理想的选择,但想要做
到何其困难?又有多少人愿意自断长生路,站在我们这边?」

  浅草巫女微微一笑:「这你不用担心。」

  她抬起右手,从储物戒指取出几封信件,信件无风自起,飘到祁冉面前展开。

  巫女介绍道:

  「通过我的沟通和协调。已经有不少正派人士明确回复,表示支持,愿意加
入封灵派。」

  「目前支持我们的地仙有两位,地仙之下,包括我在内的半步地仙有四名,
如果算上祁冉你的话,半步地仙有五名。此外还有大乘期三十二名,合体期二百
三十四名。」

  「至于那些仙人,他们长期待在上界,神灵似乎不允许仙人回到人界干涉事
务。因此地仙已经是天下最强战力了,不需要考虑仙人介入的可能。」

  祁冉微微皱眉。

  「这还不够。」

  巫女点点头:

  「是的,还远远不够。相比于敌对势力,封灵派的力量还是太过弱小。因此,
如果你愿意加入封灵派,我希望你能帮我们游说其他正派势力。」

  祁冉点点头:

  「白家,孙家,金家,我可以帮你们游说一番,能不能成不敢保证。」

  浅草巫女颔首致意:

  「多谢。」

  她抿了一口茶,缓缓站起身:

  「那么,既然你同意加入封灵派,我代表浅草神社向你表示由衷的感谢。如
果祁冉道长有什么需要的,浅草神社将无条件为祁冉道长提供支持。」

  「今日我有其他日程,我便就此告退了----」

  「等等……」

  一直在角落冷眼观察的绛似乎想说些什么。

  浅草巫女平静地看向绛:

  「尸王绛,你有什么疑问?请说。」

  绛轻咬着有银牙,垂着头,沉默片刻。

  「…没什么。」

  「?」

  巫女疑惑地歪了歪脑袋,最后还是躬身离开了。

  「喀拉。」

  木门合上,屋内只剩下垂手而立的绛和默然不语的道人。

  祁冉道人伸出手想拉住绛的衣袖,被绛轻轻甩开了。

  「绛……」

  祁冉苦笑地轻声喊道,声音虚弱而疲惫。

  绛背对着祁冉,开口道: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封印灵气之泉,结束修士的时代呢?」

  「你难道不清楚,一旦封印灵气,你也会变为朝生夕死的凡人吗?」

  祁冉苦笑:

  「绛,我一直以来都在寻找能够拯救这个世界的方法,几百年来做过的所有
尝试都失败了。我确实有些心灰意冷,甚至一度想要放弃。但是我放弃不了…我
确实可以带着你一起隐居在深山树林之中,竖起小木屋,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
子,但只要每次回忆起我亲眼见过的那些惨状,那些民不聊生、骨肉相残的场景,
我都有种无法遏制的恐惧和自我厌恶。我已经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过这么悠闲、美
好的生活了。」

  「那个浅草巫女表面上说的那么富丽堂皇,实际上肯定有自己的算盘。她没
有表现得那么善良。」

  「浅草巫女…不管她实际上有没有自己的私心,这么多年的善行是实打实的,
我认可她为天下苍生的付出,她提出的封灵大阵更是我好不容易看到的一丝曙光…」

  绛娇小的肩膀微微颤抖:

  「你是拯救天下了,可是,那我呢?你死后,我该怎么办?」

  道人沉默了。

  女孩猛地回过头,泪水浸湿了她的脸颊。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一直执迷不悟呢?」

  「祁冉……其实我一直有些事瞒着你。」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的黑烟刹那间凝聚为摄人心魂的黑点,漆黑如墨的能量
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呲呲呲呲呲呲啦----!」

  「轰!」

  以两人为中心,压缩到极点的能量骤然扩散,小小的木屋一瞬间便化为浮沫
消失不见,空气里所有种类的气体崩解为细小的基点,催生出极度的高温扩散开
来。四周的一切都开始崩坏,脚下的山岳都在融化,空间痛苦地扭曲着、惨叫着,
似乎不堪重负地不断扭曲着光线。

  祁冉回过神,只见方圆数里的山川被生生撕裂出一个巨大的缺口,远处的大
河、瀑布顺着这个巨大的缺口向下奔涌,水流还没触及缺口的底部便蒸发消失,
大地深处不断有岩浆流出,宛如受创的伤口在汩汩冒血。

  而身处毁灭中心的两人竟然安然无恙,凶戾的能量被更加强大的伟力控制着,
巧妙避开了两人,祁冉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烧起来。

  「!」

  原本走到山脚下的浅草巫女在能量爆发前便注意到,空气四周的灵气被迅速
抽干,心中汗毛倒竖,连忙发动自己压箱底的转移法术瞬移到数公里之外。

  停下身形回头一看,眼前的景象让巫女惊呆了:

  「这是……是谁干的?」

  「祁冉?尸王?不,这根本不是地仙能做得到的,到底是谁干的?就算是仙
人也没那么夸张。」

  「不行,我要赶紧回去,眼前这番景象,能制造这样大恐怖的存在是计划中
极大的一个变数,我要重新思考计划的可行性。」

  浅草巫女刚要催动灵力离开,突然发现有一团黑烟正在迅速向自己靠近。

  「这是…?尸王绛的黑烟?可是速度怎么这么快?」

  巫女连下一步动作都来不及做,这团黑烟便瞬间来到她的面前,不等她反应,
一下子钻入她微张的嘴中。

  「??唔??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浅草巫女捂住脑袋痛苦的在地上蜷缩着,痉挛着,瘦小的身体不停颤抖。

  「……呃。」

  少女半翻着朦胧的双眼,淋漓的香汗浸湿了身上精致的巫女服,瘦弱的上身
僵硬地支起,腰肢不自然地弓了起来,踝关节转动,足弓滑动,脚趾抓地,勉强
在草地上站立。

  她机械地转过头,呆呆地看向从她口中重新飞出的那团黑烟:

  「……主人。」

  黑烟传出绛冷漠的命令:

  「忘记刚才发生的爆炸,眼前的景象是天陨来石击中地表而成。」

  「还有,告诉我,你这次找祁冉的真实目的,还有你建立封灵大阵的真是目
的。」

  巫女的身躯轻轻颤了一下,身上仍然有黑雾缭绕:

  「是…主人。」

  「我的确是想建立封灵大阵,斩断修仙路,给天下苍生带来救赎。但是,我
也确实有自己的图谋。」

  「我来自远东浅草大社。浅草神社在远东孤岛,常年以来孤悬海外,原本只
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神社。因为远离九州的战乱,不断有修士逃难并加入神社,
加上没有收到战争的波及,不断积蓄实力的浅草神社,已经成为天下有名的势力
了。」

  「但这样的繁荣不会维持很久。只要浅草神社的实力成长到一定程度,感受
到威胁的九州修士一定会展开清算,将战火波及到远东,摧毁我们几百年的积累。」

  黑烟发出不屑的笑声:

  「所以说…你建立封灵大阵,表面上是想结束黑暗的修士时代,实际上是想
掌控大阵的核心,成为能够控制灵气资源的独裁者,让你们浅草大社的繁荣能一
直维持下去?」

  「你不是骗祁冉说想让所有修仙者都变回凡人吗?其实,是不服从浅草神社
管理的修士都会变回凡人,服从你们浅草神社指挥、给你们带来好处的修士能继
续苟活下去吧?」

  浅草巫女眨了眨浑浊的白眼:

  「……不完全是这样的。」

  黑烟愤怒的说道:

  「我最后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解释得不好,你就等着被我彻底炼化为傀儡
吧!」

  浅草巫女身体上残留的黑雾像沸腾了一样在她的体表翻滚着,灵魂灼烧的刺
激让巫女痛苦地哼出声。

  「…呃…让修士们乖乖加入封灵派是不可能的,人们不可能心甘情愿地交出
手中的权利,正如修士们不可能心甘情愿地放弃长生,放弃他们几百上千年的悠
悠寿命,成为他们看不起的凡人。如果不给好处,没有多少人会支持我,甚至神
社也没有几个人愿意跟我走这条路,更别说那些道貌岸然的正派了。」

  「因此我给出的条件是…那些正派支持我建立封灵大阵后,可以拿到一部分
尚未枯竭的灵力之泉,这样他们就能成为领地范围内唯一的修仙势力,永远存在
下去。此后他们就是天下仅存的修仙门派,负责打击管辖范围内偶尔出现的邪修、
散修……当然,我的浅草神社会拿到最大的泉眼,永远存在下去,神社会看守封
灵大阵的核心,防止有人解开灵气封印。」

  巫女低声道:

  「一小部分站在顶端的修士继续维持超然的地位,总比一整个庞大的修士阶
层竭泽而渔地吸血、榨干凡人要好得多。」

  「……而且,这也是主人你希望的吧?」

  浅草巫女面色苍白地抬眼看向黑烟:

  「我会交给祁冉道人一口灵力之泉,这样他也可以一直维持半步地仙的修为
和绵长的寿命,和主人你一直在一起了。」

  黑烟发出嗤笑:

  「祁冉他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你以为他和你们一样虚伪?像你们这样
的人,『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等级森严』,嘴上说的都是大义,心里想
的都是自己的特权和生意。」

  巫女无力的喘了一口气:

  「……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是,拥有漫长生命的主人你,难道愿意看到祁冉
慢慢衰老,最后死在主人的面前吗?」

  黑烟沉默着,没有回答。

  。。。。。。

  另一边,祁冉和绛所在的位置。

  「绛,你刚才说一直瞒着我的事情就是你的真实身份吗?」

  祁冉看向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

  能轻而易举毁灭一整座山脉,仅凭一缕黑烟就将半步地仙的浅草巫女洗脑并
控制住。

  能做到这个程度,绛的真实身份已经显而易见了。

  神灵。

  女孩冷冷地收回黑烟,浅草巫女的身躯被黑烟裹挟着来到两人之间,失去意
识的巫女「扑通」一声瘫软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将两人隔开。

  「是啊,我曾经是高天之上的神灵,而且是最强的那几个。现在我展现的实
力,只是我全盛期的千分之一。」

  「我和你讲一个故事吧--」

  「很久以前,天界也和下界一样动荡不安,诸位神灵为了争夺更强的权柄大
打出手,征战不断。久而久之,天界的神灵只剩下以天帝为首的、掌管天道法则
的云师神族,和以蚩尤为首的,掌管轮回转世的九黎神族。」

  「我曾经是云师里最强大的神灵之一,在战胜蚩尤的神魔大战中耗尽了法力。
狡兔死,走狗烹,天帝乘机背叛我、废掉我的神体,将我驱逐到天庭之下三千小
世界的一个小世界,也就是你们这一方世界。因为深受重伤,我的身体不得已维
持一具尸体的模样,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僵尸。」

  「自从被天庭背叛之后,我一度不再相信任何人,只愿意自由自在地活着…
…直到我遇见了你,祁冉。」

  祁冉愣愣地看着绛,过了很久才憋出一句:

  「所以说……你之前说的见过上界,见过天庭,见过天帝,见过阎罗十殿,
是真的啊?」

  绛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这是现在要考虑的重点吗?」

  「……算了,我给你看看刚才我的分身黑雾控制住浅草巫女后,发生的事情。」

  绛从储物戒指中取出投影水晶,在祁冉面前投影出,浅草巫女与她分身之间
的对话的整个过程。

  「看完了吗?」

  「…看完了。」

  祁冉苦涩地叹了口气。

  「……是我把修士们想的太美好了。」

  绛突然愤怒地用双手按住道人的肩膀,拼命摇晃他的身体:

  「你知道了吧!全天下只有你这个傻子愿意为这个世界无私奉献了,你赶紧
醒悟过来啊!」

  「只要等我恢复实力,我有办法让你获得移山倒海的力量、永葆年轻的身体
和真正永恒的寿命,我甚至有办法帮你再开辟一方小世界,让你把想要保护的人
类豢养在那里过着桃花源一样的生活,但这不意味着要让你为了这些人去死!」

  祁冉抬头看向绛:

  「绛,你现在的实力,真的有办法让我获得永恒的寿命吗?」

  绛晃动肩膀的手僵硬了片刻,没有回答。

  祁冉摇摇头:

  「我能感觉得出来,你现在非常地虚弱,刚才毁灭山脉所用的能量已经伤及
了你的本源,我不希望你为了我伤害自己。」

  「……不用你管!只要等我再恢复个两千年…不,一千五百年,我就能让你
获得永恒的寿命了!」

  「一千五百年…也许对半步地仙的我来说,我能等到那一刻的到来,但是对
这个越来越乱的世界来说,时间还是太长了。」

  祁冉叹了口气。

  「啪!」

  祁冉突然被女孩的怪力扑倒,整个人身形不稳摔在地上,身体被女孩死死压
制住动弹不得。

  绛暴怒地喊道:

  「那些人真的值得你这么去付出吗?他们甚至不认识你,不,一旦你打算封
印天下灵气的消息广为人知,那些你想拯救的人甚至会开始恨你!因为你断了所
有人类都想走的长生路!等你死后,那些得到拯救、却由此失去修仙机会的凡人
会推倒你的陵寝、破坏你的丰碑、否定你的功绩和你所做过的一切,而他们也很
快会变成一文不值的尘土,他们所造的一切在我们的尺度上都是像空气、沙子那
样的东西。为什么你一定要在意这些转瞬即逝的东西?」

  「因为…我是人类。」

  绛冷笑着说道:

  「那我呢?在你眼里,我本来就不是人类嘛。」

  「是啊,我是从天下掉下来的神女,你只想从我这里拿些好处,然后拍拍屁
股走人。或者,我只是一只随叫随到的尸傀是吧,用完就丢在你坟墓里吃灰,成
为看守你遗体的僵尸守卫?难怪你到现在都没有解开我的咒令。」

  「你是我的……最爱的……最可爱的妻子。」

  祁冉轻轻吻了一下眼前女孩俏丽的娇颜,紧紧抱住呆立在原地愣神的绛。

  「等这一切结束…我会用余生陪着你的。」

  「……」

  绛闭着眼睛,脸颊深深埋在祁冉的胸口,感受着道人的心跳。

  她突然挣扎着从道人身上起来,飞到高空之中。

  「……绛?」

  祁冉远远地在地面上唤她,她没有理会。

  女孩在高空中俯瞰这片天地,浏览山川大河,浏览人间闹市,浏览幽涧中蹄
鸣的灵虫,浏览群峰中高高在上的宗派。最后她飞到昆仑山上,飞到人界的最高
处。

  催动黑烟,不断透支自己的本源,将不计其数的黑烟播撒到天空之中,黑烟
互相盘旋缠绕着,嗖地一声飞向昆仑山下的人间。

  天下所有修士和凡人感受到巨大的灵压,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看到了蓝
天之上那抹突兀的黑色。

  「白日黑星,不详之兆也。」

  史书如此记载道:

  「黑星之后,灵气断绝。」

  黑烟们欢快地发出嘶鸣声,散开来奔向全天下所有的灵气之泉。奇妙的是,
那些原本可以源源不断产生灵气的泉眼,被黑烟浸没之后,全部都干涸了,再也
没法产生灵气。

  黑烟们堵住了所有的灵力之泉后,再次奔向天空,最后重新汇集在一起,回
到昆仑山上的女孩手掌中,凝聚成一枚青黑色的玉牌,玉牌上面波光流转。

  女孩感受了一下自己残缺不全的本源。

  受损是永久性的,自己应该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天庭了。

  她没有后悔。

  就算回到天庭,孤零零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自己的归宿又不在那里。

  「祁冉…我帮你实现你的愿望。修士的时代,彻底结束了。以后世界的灵压
会越来越低,很快,这片天地就会连一个练气期都没有了。」

  「所以…你死之后,我也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实现我的愿望。」

  (陆)

  一百一十三年后。

  【上古年代,封灵大阵完成后111年】

  自从一百多年前,白日黑星,灵气断绝之后,天下所有修士都陷入深深的恐
慌之中。

  所有人都在寻找发生这一现象的原因,想找出封印灵气的始作俑者。找不到
之后,他们又调转马头,开始争抢世界上剩下几处灵气还算浓郁的区域。

  正邪之战最后还是爆发了,不过这一次,正派和魔道之间没有任何区别,所
有人只是像被没收了毒*的瘾君子一样,如狼似虎地、不顾脸面地争抢世界上最
后的灵气。

  那场惊天动地的正邪之争结束后,修士数量迅速下降,因为灵气变得不可再
生,新生修士不断减少。各大门派变得徒有其名,缺乏新生修士的它们只能抱着
以前炼制的法宝勉强支撑门面,最后变成山间小寨一样的割据组织。

  就在修仙势力们还在一边衰退一边挣扎的时候,姬水一带的周人征服了周边
大大小小的方国,正在向中原地区进军。

  周人和夏人、商人都不太一样,他们更加有组织,更加有礼数。征服方国后,
周人没有将敌人赶尽杀绝,而是组织起来耕作、屯田,给残破的城池修补城墙。

  「周人正在快速修复被修仙者破坏得面目全非的天下……估计要不了几年,
他们就会一统天下,成为九州新的王朝吧。」

  躺在病床上的祁冉如是说道。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功夫关心这些?」

  绛坐在床沿,嗔怪的骂了一句。

  「来,张嘴--啊。」

  绛拿着木勺,从陶碗中舀出一勺药汤,喂到祁冉的嘴边。

  祁冉乖乖张开嘴,将苦涩的药水吞咽下去。

  他皱起眉头,露出了苦瓜脸:

  「太苦了,实在是太苦了。」

  「闭嘴!我这是在给你续命呢,给我喝完!」

  绛恶狠狠地骂道。

  「呜呼,吃不了甜食,还要天天喝这么苦的汤,这日子真难过啊。」

  祁冉怪叫着,老老实实地将药汤一饮而尽。

  虽然用驻颜丹和养生汤保持住相对年轻的外表,这一百年来,祁冉的健康还
是和其他凡人一样,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最后甚至连路都走不动了。

  绛从来没说什么,甚至没有怨过祁冉几句,祁冉内心的愧疚倒是越来越重。

  「绛……」

  「别说了,老东西,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绛狠狠地白了道人一眼。

  这一百多年来,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在变,只有绛还是那副娇俏少女的模样,
时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自从绛消耗本源,只身一人将天下的灵气之泉封印为一块青黑色玉牌后,封
灵大阵在事实上已经完成了,整个天下,只有祁冉知道她是结束修仙时代的唯一
功臣。

  祁冉和绛还是像以前那样在山间游走,有时候帮助人类解决山里残余的吃人
灵兽,有时候惩罚还有能力作妖的修仙组织。

  在祁冉渐渐走不动路的时候,二人找个一块人迹罕至的僻静之所,建立了一
座小木屋,从此就长住在了这里。

  绛从山上采摘野果,猎杀走兽,偶尔从山下村镇中购置一些必需品,顺便打
听天下发生的大事,回去一句一句念给病榻上的祁冉。

  两人很少提到未来会发生的事,但是两人都清楚,那一天终究会到来。

  。。。。。。

  「起床啦!起床啦祁冉。」

  这一天,绛像往常一样,起身摇醒身边的祁冉,却发现他目光清明,面色红
润,说话也顺畅了不少。

  「难道我调的药真的有返老还童的效果?那我是不是应该把药方记下来推广
下去?」

  绛抚摸着祁冉有些粗糙的脸蛋,惊讶地问道。

  「推广是可以推广,不过我觉得…应该不是药效的作用。」

  祁冉尴尬地笑了笑。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渐渐地,祁冉感到有些困了。

  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闭上了嘴巴,静静地看着在床上打瞌睡的祁冉。

  祁冉的眼睛都要合不上了。

  「……绛,谢谢你一直陪伴着我。」

  他迷迷糊糊说了这么一句,渐渐陷入了沉睡。

  绛平静地看着陷入安眠的祁冉。

  过了半晌,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祁冉的脸蛋。

  已经没有鼻息了,心跳也不再跳动。

  「啪嗒,啪嗒。」

  「笨蛋。」

  绛低声呢喃了一句,泪珠止不住地凋落。

  虽然知道这一天总会发生,她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笨蛋,你以为我会老老实实看着你就这么离开我吗?」

  「我不会放过你的,祁冉。」

  抹干脸上的泪珠,绛打起精神,捏碎了一块传信符咒。

  过了几个时辰,一个俏丽的身影出现在小木屋的门口。

  「……主人,你找我有什么事?」

  来人正是在一百多年前被绛洗脑的浅草巫女。和常年奔波、不断消耗灵力的
祁冉不同,极少出手的浅草巫女现在是金丹期实力,寿命还有足足一百多年,外
表还是那副娇俏动人的模样。

  「这枚玉牌,你拿着,好好保存。」

  绛拿出那青黑色的玉牌,丢到浅草巫女手中。

  浅草巫女拿到这块玉牌就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了,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手中
的玉牌:

  「主人…这是封灵大阵的核心吧…这么重要的东西不应该由您贴身携带比较
好吗?」

  绛摇了摇头:

  「玉牌的力量来源是我,如果它待在我手里太久,玉牌内部的黑烟会想要回
到我身体里,封印就会松动,甚至被打破。」

  「和其他修士相比,你还算是个良善之人,加上你被我洗脑,会好好执行我
的命令,因此我把它交给你。」

  浅草巫女抚摸着手中的青黑玉牌,触感冰凉,隐隐有摄人的黑气在玉牌表面
萦绕。

  绛继续介绍道:

  「这枚玉牌会定期逸散出一点点灵气,足以维持四五个人的修为保持在筑基
期,或者一个人的修为保持在金丹期。在几百年后,天下所有修士基本消失殆尽,
你们浅草神社将是世间唯一可稳定拥有修士的地方。我命令你和你的神社世世代
代看守这枚玉牌,防止有人破坏封灵大阵,定期清剿世间上残存的修士。等你死
后,继任你的巫女也将承担这个责任,主导神社守护封灵大阵的核心,猎杀世界
上通过各种方法成为修仙者的家伙。」

  巫女听罢点点头:

  「…我明白了,主人,我和浅草神社会好好保护它的。」

  「很好…那么,忘记你曾经见过我,清空你来到这里的所有记忆,但是要牢
牢记住我给你下达的命令,关上门离开吧。」

  「是…主人…呃…」

  巫女身体颤抖了几下,白眼一翻瘫软在地,然后像梦游一样睁开朦胧的双眼,
一步一步地离开屋子。

  ……

  绛回到祁冉的房间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祁冉的遗体,然后掐指作决,喃喃
自语,似乎在完成什么召唤神灵的仪式。

  不一会儿,木屋平地起风,阴风在房间中不断盘旋,最后凝聚出一个阴冷女
子的形象。

  「好久不见…后土。」

  阴冷女子惊讶地看了绛一眼:

  「魃,几千年不见,你怎么弱不禁风成这副模样了?」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嗤笑道:

  「呵呵呵呵…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当年天帝手下的一员大将,
竟然被天帝亲手陷害得这么凄惨。」

  「不过,你不会觉得我会同情你吧?当年你杀起我们九黎仙族的仙兵神将时,
可是一点也不手软。」

  绛冷冷地张口道:

  「我没让你同情我。更何况,你现在不是乖乖听从天庭的管束,老老实实管
理着阴风阵阵的酆都和阴司,寸步不得离开吗?还是我这样被流放到人界,更加
自由自在一些。」

  后土沉默许久,叹了一口气:

  「不是谁都有勇气像你这样,宁愿抛弃神位和神职,成为不入名的野神,也
要向天帝复仇的。」

  「而且,魃,你召唤我这个轮回之神过来做什么?要知道,作为曾经九黎仙
族的成员,我的一举一动都收到天庭严密的监视。现在我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应
该已经被天庭神官监听了。」

  绛沉默片刻:

  「过了这么多年,天帝的实力与日俱增,我根本没有撼动祂的能力,复仇之
事只不过是我的幻想罢了。」

  「我这次召唤你来,其实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哦?

  后土露出晓有兴趣的表情,左看看右看看,发现绛身后躺着的祁冉,恍然大
悟:

  「说吧,你想要为他做些什么?」

  「这个凡人的灵魂,我看上了。我希望你们帮他转世的时候,不要消去他的
记忆和灵性,原原本本保留下来,转世为人,代代如此。」

  后土听罢摇了摇头:

  「要是你要求阴司把这个凡人的灵魂送给你,那阴司也不妨做个顺水人情…
…反正天底下本来就有无数冤魂滞留在人界,被炼成各种法器、法宝使用,阴司
确实不差那几缕灵魂。」

  「但你要求阴司保留他的记忆和灵性,那你就越界了,我作为轮回之神,也
没有权柄做到修改轮回运转的法则,这都是天帝亲手立下的规矩。」

  绛脸上没有出现惊讶和失望的神色,而是马上继续说道:

  「那天庭呢,天庭有没有权利做这样的事?」

  「天庭也没有这个权利。实际上,不管是天道,还是轮回,能够修改它们的,
从古至今就只有一位----」

  后土抬手指了指天上,没有说完。但绛明白后土指的是谁。

  天帝,她的仇人,曾经的顶头上司,卸磨杀驴的狗贼。

  「……那我申请和天帝沟通。」

  「天庭神官,你们应该听得见我说的话吧?」

  绛声音抬高了八度,抬首望向四周的空间。

  一处空气中传来古板而威严的声音:

  「……天帝位尊,日理万机。女魃,汝事微末,未足以滋扰天帝垂目。若有
事宜,可先禀告本官,本官自当转奏于帝。」

  绛白了空气一眼:

  「随便,反正都一样。我要转达的,就是刚才和后土娘娘交易的内容。」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一个有些欠揍的、咄咄逼人的、带着戏谑的男性声音响起,声音
似乎来自高天之上。

  「哈哈哈哈哈!女魃,你不日日夜夜幻想着造我的反,推翻我的天庭,洗刷
你的耻辱完成你的复仇,反而求爷爷告奶奶地找我做什么?」

  「一个男人的灵魂?你不会是坠入爱河了吧?当年那么多神灵追求你你都没
看祂们一眼,现在你竟然爱上了一介普普通通的凡人?那些没死心的老光棍要是
知道自己的初恋之花插在了牛粪上,会不会气得把这个凡人的灵魂撕成碎片吧?
哈哈哈哈哈!」

  「死狗贼!」

  绛对着高天之上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地骂道:

  「不要欺人太甚!姑奶奶告诉你,就算姑奶奶我落魄成这样,逼急了姑奶奶
直接冲到天庭去自爆本源,和天庭同归于尽,把你的破天庭炸个稀巴烂,也不是
不行!」

  「行行行,消消气,有事好商量。」

  天帝漫不经心地安抚道:

  「啊,对了,你是想保留这个男人的记忆、灵性是吧?理论上我定的规则我
可以随便改。但是寰宇皆知,我又是一个很有原则的神灵,不会轻易改动它们。
规则这种东西要是随便乱改,那寰宇早就乱套咯。」

  「所以我最多只能保证,这个男人的转世身会慢慢回忆起前世的记忆,年龄
越大,回忆起前世的记忆越多,当然也有可能还没想起来就死掉了,反正凡人的
身体那么脆弱,一碰就死,夭折也是很正常的事。」

  「至于代价嘛----很简单啦,你的【权柄】。」

  「…女魃,为了一个凡人的灵魂,你需要用你的【干旱】权柄来交换,否则
免谈。」

  隔着高天与人界,绛看不到天帝的表情,但是她能想象得出那张充满戏谑的
脸上,一定有着残忍的微笑。

  绛沉默片刻:

  「成交。」

  高天之上似乎没想到绛答应得这么爽快,陷入了沉默,很久很久才有淡淡的
嗤笑传来:

  「……有意思。」

  一枚玉节从高天之上投下,落入绛的手中。

  「这是我当年行军打仗时用到的符节的其中一半,无坚不摧,没有任何术式
和金刚能破坏它。另一半符节,我将它与这个凡人的命运绑定在一起。」

  「符节只有在合二为一时才能调度兵马、传递情报,同时它也能感应到另一
半符节所处的位置。用来寻找这男人的转世身再合适不过。」

  「既然你连自己的权柄都愿意放弃,自降身份留在人间,那我就帮你开个后
门吧。」

  「我很好奇……经历过无数次转世,那个男人会把这视为一种羁绊,还是一
种束缚呢?」

  。。。。。。

  (贰佰壹拾陆)

  数千年后。

  20XX年腊月廿九,正是除夕。

  「啪啪啪啪啪!」

  21岁的祁优从窗外的鞭炮声中苏醒,抬眼望向窗外,隔壁的几家人又在大清
早放鞭炮了,大街小巷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从窗外一看,家家户户门上贴着红通通的春联,屋檐和树枝上挂着圆滚滚的
红灯笼,街头巷尾都是昨夜燃放过的鞭炮碎屑,偶尔传来邻居孩童玩烟花礼炮的
嬉笑声。目光所及,净是一片红色的海洋。

  「好吵…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祁优接着起床气抱怨了一句,匆匆洗漱完毕,让冷水拍在脸上,赶走最后一
点睡意。他在母亲的催促声中,走到餐桌上吃早餐。

  「……」

  一颗白煮蛋,一碟凉白菜,几片洗净的生菜叶,还有……半根生胡萝卜,切
成粗条,橙红橙红的。

  祁优无语:

  「妈,这大过年的,您就不能换换口味吗?人家过年好歹吃些饺子汤圆长寿
面,我们怎么就当起原始人了?别人家过来一看,还以为我们买不起肉,煮不起
熟菜呢。」

  母亲闻言立刻转过身,手里握着抹布就开始训斥道:

  「你懂什么?我这是从公众号上看来的!专家说了,早晨就要清淡,补充维
生素和纤维素,清清肠胃。白煮蛋保留优质蛋白,生蔬菜保留最大营养。我看你
呀,就是在大学里待太久了,被你们大学食堂里那些重油重盐的预制菜给惯坏了!
那都是垃圾食品,对身体没好处!」

  母亲眼神一瞟,落到另一边正在吃早餐的父亲身上:

  「你看看你爸!就是当年不听我的话,非要吃什么油条、肥肉、卤料,现在
怎么样?肚子变得这么大,比我当年怀上你的时候还要大!」

  正在老老实实小口啃食生胡萝卜的父亲无辜地眨了眨眼,就好像是在说:管
我啥事?我不是在好好吃饭吗?

  母亲继续念念叨叨:

  「要从根源上改变观念!我最近看到一篇文章,可有道理了,说是可以用药
材入膳,做成既养生又美味的替代品。比如那个中药面包,还有中药奶茶……」

  祁优觉得脑仁开始疼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放弃与母亲就早餐问题进行任
何交流的打算。

  伸手拿过电视遥控器,换台到新闻联播,把音量调高盖住母亲的唠叨声。

  「观众朋友们,新年好。」

  「新年好。」

  「这里是新闻联播,今天是20XX年X月XX日,农历腊月廿九,除夕。在这里,
我们首先向全国各族人民,向港澳台同胞、海外侨胞,致以诚挚的新春祝福!祝
大家身体健康,阖家幸福,万事如意!」

  「除了关注眼下红红火火的新年盛况,我们也将目光投向漫漫的历史长河。
近日,考古学界传来一则振奋人心的消息,一项重大发现或许将解开被岁月尘封
的古国往事。接下来,请看详细报道。」

  「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一定听说过杞人忧天的故事,它源自《列子·天瑞》对
一个古老的方国,杞国的调侃。」

  「传说杞国的历史最早可追溯至夏代,是夏禹的后裔,在商代时不断被灭国
又重新复国,一直到周朝时期,周武王大封诸侯,将杞国分封到了现在的豫州杞
县,直到公元前440年被楚国吞并,国祚绵延上千年。」

  「太史公记载,『杞小微,其事不足称述』。除了其中一位被称为杞护国公
的人物,因其功绩卓著而被史书记录,整个杞国的历史面貌,始终细节模糊,故
事残缺。」

  「然而近日,鲁州一处先秦时期大型古墓的考古发掘取得突破性进展,经考
古学家研究,已正式确认这是史书中记载的,杞护国公的陵寝。墓中出土了数十
件珍贵青铜器,其造型古朴庄重,纹饰精美,展现了极高的工艺水平。」

  「杞护国公的陵寝珍藏的鼎、鬲、甗、敦等饮食器具数量,远超同期王侯的
陵寝。由此可见,这位杞护国公对食物有着一定的品味和讲究。青铜器上的铭文
不仅极大的丰富了记载残缺的杞国历史,而且对于佐证其他春秋战国时期的史料
也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祁优看着电视里,在玻璃柜内被小心翼翼、端端正正摆放的鼎、鬲、甗、敦,
总感觉有些不大舒服。

  这些东西不就是个盛饭、煮饭的器具吗?不拿来吃饭,反而当成珍宝供起来
…好吧,古人吃饭的器具,现代人好像确实应该供起来。

  …等等,怎么感觉我对这些几千年前的文物怎么了解呢?我又没有学过考古
学。

  祁优摇了摇头赶走杂念,继续看电视。

  「……杞护国公毕生致力于守护杞国的安全。他的政治远见与军事才能,在
杞国数次生死存亡关头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公元前470年,杞国新都城淳于地处齐、鲁、宋三大诸侯国的势力交界,
犹如在刀尖上行走,随时可能被任意一方吞噬。杞护国公说服杞国君进行二次迁
都,将都城从四面受敌的淳于,回迁至新泰附近。」

  「然而,杞护国公帮助杞国人远离了齐鲁宋三国的威胁,却没料到远在南蛮
的楚国鲸吞了吴越两国的大片土地,楚惠王亲自率军出征,打算顺带征服行军之
路边缘上的杞国。」

  「公元前445年,楚惠王伐杞,护国公率军主动反击,楚军退却。」

  「公元前444年,楚惠王派兵二次伐杞,再败。」

  「公元前442年,楚惠王联合齐、宋、鲁二国伐杞,护国公坚壁清野,将粮
草囤积在城邑内坚守不降,四国联军最终因补给不足而退。」

  「公元前440年,楚惠王派兵围困杞国,花重金收买内奸杀死了杞护国公。」

  「有部分学者认为,『杞人忧天』的典故,其实源于杞国人对保卫国家的护
国公可能身死的恐惧。事实也确实如此,在楚军的长期围困下,杞国都城弹尽粮
绝,护国公的死更是断送了杞人的希望,杞人遂开城投降。」

  「值得一提的是,根据史书记载,护国公的妻子绛夫人为了报复楚惠王杀夫
之仇,潜入王宫杀死了楚惠王,并在楚国将士的追杀下全身而退,被誉为春秋时
期最有名的刺客之一。」

  「杞国的故事告诉我们春秋时期小国的悲哀和无奈,在庞大的诸侯列强中夹
缝生存,踩在刀尖上跳舞,最后还是没能躲过……」

  「咔嚓。」

  祁优关掉电视,放下筷子:「……我先回房间了。」

  母亲询问:「怎么才吃这么一点儿?这么点就吃饱了?」

  祁优闷闷地回复:「…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太好,没什么胃口。」

  祁优回到房间里刷了很久的手机。

  快节奏的短视频很容易让人沉迷下去,不一会儿祁优就把新闻联播的内容忘
了。

  最后他还是被母亲从房间里拉了出来:

  「大过年的,一天到晚就宅在房间里刷手机!眼睛要不要了?快出来!给你
个活儿,家里阁楼堆了好几箱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物,你上去整理一下,该扔的
扔,该收拾的收拾。」

  「妈,明天再弄不行吗?这大除夕的……」

  「新年新气象,而且你不是嫌自己没事干吗?赶快上去。」

  无奈,祁优耷拉着拖鞋上楼,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厚重的尘土味顺着空气
扑面而来,他立刻侧过头,咳嗽了几声。

  「咳!咳!好呛的灰尘。」

  拉了一下灯绳,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这片拥挤的领域。

  「这要收拾到什么时候呀。」

  祁优摇了摇头,撸起袖子,戴好口罩和防尘帽,开始工作。

  他认命地开始搬挪,打开一个又一个箱子,里面大多是更早年代的旧书刊,
旧报纸,搪瓷盆,还有些工具零件啥的。或许故去的长辈们很珍惜这些东西,可
是到了他们这几代已经不知道这些旧物都代表着什么过去的痕迹,都承载着什么
美好回忆了。

  「所以说,人还是要及时行乐,活在当下呀。反正过个一百年,大家都会死,
保留这些在后代看来一文不值的东西干什么呢?」

  祁优一边吐槽着,一边搬开一个特别沉、包着铁皮的木箱。

  木箱很重,祁优喘了几口气,松开手重重放下。木箱摇晃了几下,「吱呀」
一声打开了,一张老相片和一根重物掉了出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祁优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他莫名慌张地捡起掉在地上的重物,用湿纸巾擦拭干净,露出内在晶莹剔透
的玉石。

  「这是一根…玉节?!」

  祁优愣愣地看着手中沉甸甸的玉节,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自己似乎…拿起过很多次…这条玉节,只是每次拿起来都间隔了很长一段时
间。

  「喀拉。」祁优发现自己好像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是刚才随
玉节一同掉落的相片。

  「啊,对了,还有这张老照片。这块玉器应该是照片里这个人的。」

  祁优把玉节踹进兜里,拿起地上的相片。

  定睛一看,照片中央是个年轻的男子,穿着一件厚厚的、破旧的军大衣,肩
上扛着一杆长枪,露出有些腼腆的笑容,脸没有正朝着摄像机,而是微微偏向右
边。

  和略显粗粝的装束不同的是男子相对干净俊秀的脸庞。眉目弧线、鼻梁、嘴
唇的线条,仔细一看和自己似乎有点像。

  祁优觉得,等自己年长到三十来岁,应该差不多就和相片里一样了。

  相片的白底边缘,有人写了一段清秀好看的钢笔字:

  「纪念我们死去的好朋友、好兄弟、好战友祁风。」

  这是很久以前,参军入伍的长辈遗留下来的照片吧?看装束,大概是民国时
期的。

  就在这时,祁优发现放在相框中的相片似乎有一个突兀的折痕。就像是相片
的尺寸比相框大了太多,只好将相片不重要部分翻折,把相片主体裱在相框里。

  祁优打开有些腐朽的相框,将整张相片取出来,为了不伤害到相片,他小心
翼翼地指尖轻轻捻起被隐藏的折面,慢慢翻了上去。

  折面里是一群和祁风一样穿着军衣的人,大部分都是男人,此时他们似乎正
拿着卖相感人的军粮和浊酒,坐在照片边缘的岩石上,似乎在高兴地挥舞着什么,
在起哄着鼓动着什么。

  折面的中心是一个俏丽的女人,长长的头发扎成低马尾,漂亮的瞳孔有神而
灵动。打扮朴素,漂亮的脸颊上粘上了脏脏的泥土,此刻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生气
地鼓起了腮帮。

  她穿着尺寸有些宽大的军大衣,黑白相片看不出军大衣是什么颜色。宽大粗
糙的军服显得女子的身体过于娇小,裸露在军服外的肌肤白得发亮。

  不知道为什么,祁优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相片里的女孩,渐渐地有些痴了。

  手里这张黑白的相片好像慢慢动了起来,填充了色彩和声音,四周的喧嚣像
雷点一样在祁优耳畔炸响。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在一起!祁风!还有韩绛!」

  「哈哈哈哈!」

  酒囊碰撞,酒水溅起,军人们忘我地大喊着,醉意将聚会的气氛烘托到了极
点。

  「喂!你们几个,别起哄好吗?」

  女孩生气地对着那几个醉醺醺的男人喊道,着急的跺了跺脚。

  「…行军打仗本来就不应该喝酒的,早知道我就不帮你们带出来了。」

  祁风满脸黑线的附和道。

  「这不是刚打一场胜仗嘛!又活下来了,不好好喝一杯怎么过得去呢?」

  一名战友大声反驳道。

  旁边的战友也嘻嘻哈哈大叫着起哄。

  「倒是你们两个公婆腻歪了这么久,真的不抓住这么好的机会?」

  女孩羞恼着小脸,小声嘀咕道:

  「这么多年来,我可是主动抓住很多次了……」

  祁风在热闹的气氛烘托下,也终于坐不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走近对方,然后慢慢亲了上去。

  旁边围着的战友爆发出惊人的欢呼声: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再来一杯!再来一杯!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哈哈哈!今天我们打了胜仗,以后,我们还要打无数次胜仗!打倒唐生智,
打倒吴佩孚,打倒列强,还有所有作恶的军阀!」

  「三民主义万岁!革命万岁!」

  在吵闹的欢呼声中,祁风慢慢松开和女孩轻吻的嘴唇。

  女孩满脸通红:

  「当着这么多人面,真的很害羞啊!」

  平时一本正经的祁风这会儿却不正经了起来:

  「那我们再来几次,这样你就习惯了。」

  女孩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回应。

  她挽着祁风的手,看着眼前这场疯狂的战后晚宴。

  酒囊、军粮丢得到处都是,醉醺醺的军人一个接一个没有形象地倒在地上呼
呼大睡,鼾声四起。

  女孩突然抬头问道:

  「祁冉……」

  祁风回过头:

  「嗯?怎么了,绛?」

  「这场战争结束后,人间真的会太平吗?会不会只是另一次动荡的间奏?」

  祁风抬起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

  「…我也无法保证。」

  「不过我能保证的是,绛,如果这场仗打完还不够,那我们就再打一次,再
打两次,再打六七次。总有一天,这片天下会太平的。」

  女孩噗嗤一笑:

  「每次听你这么说,都感觉没什么说服力呢。」

  「不过……我相信你。」

  「我们一定看得到那一天的。」

  。。。。。。

  「叮咚!」

  即使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楼下的门铃声依旧是那么地醒目,让站
在阁楼上愣神的祁优直接蹦了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自己是祁冉,而梦里的那个女孩,叫做绛。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祁优顾不上换鞋了,带着拖鞋连滚带爬的从咯吱咯吱的木梯上跑下来,冲向
门口。

  他有非常强烈的预感。

  推开门后,他会看见自己这辈子最想遇见的那个人。

  「喀拉。」

  祁优猛地拉开大门。

  却发现门外是空荡荡的街道,什么人都没有。

  正当他错愕茫然地左顾右盼时,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笑盈盈地说道:

  「笨蛋,在你后面呢。」

  「像这种普普通通的障眼法,我还是会用的。」

  男孩回过头,看见那个熟悉而娇小的倩影。

  女孩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他。

  「新年快乐呀,祁优,或者说……我的祁冉。」

  「我的名字是绛。」

  「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在满天细碎的银花中,女孩微微弯下腰,眉目含笑,眼波流转:

  「现在…你不准备带我去见见,你这一世的父母吗?」

  (全文完)


                

  此文,献给喜欢纯爱的芝顿。

  本文的题材是【永恒】和【僵尸娘】。之所以是僵尸,是受到一部本子的启
发,以及一些僵尸娘的色文,男主控制女主的那种。之所以是永恒,是因为芝顿
喜欢看纯爱,那么我干脆写一篇纯爱到天荒地老的小说好了(笑)。

  写作过程中芝顿有提供一些很好很色的素材供希亚借鉴,比如wishingrem的
「和女神的幸福生活」和秋月阔落的「扫码将美少女变成专属于自己的物品「,
都是让希亚冲爆的文章(这里也推荐给各位看官)。

  不过本文确实有很多彩蛋,或者说借鉴在的,比如说第肆章节,儿子万疏向
父亲万辑求饶的情节,借鉴了【明日方舟】第16章「反常光谱」中的斯拉夫现实
主义悲剧。以及第伍章节绛和祁冉吵架时,绛说出的那句「他们所造的一切在我
们的尺度上都是像空气、沙子那样的东西。为什么你一定要在意这些转瞬即逝的
东西?」,借鉴了欧美动漫【无敌少侠】中父亲诺兰和儿子马克的名场面(所以
绛是祁冉的老父亲(雾)),以及彩礼、公众号母亲、中药面包等等小彩蛋。酩
酊在咱没提示的情况下就看出来大部分的借鉴,这里点名表扬一下酩酊,吾心甚
慰,要是酩酊不写雌堕就更好了()。

  希亚在这篇小说里融入了【历史】这一元素,比如说战国小透明杞国的历史,
这对希亚来说是一次大胆的尝试了。本人背地里一直一个历史迷(中国历史,日
本历史,近代史),高中差点因为爱好选择读文科,把历史要素写进小说里,算
是小小圆了一次梦。希亚将本文时间线从神话时代写到现代,为【永恒之爱】这
一词增添更多的重量,同时也花了更多的时间思考怎么编排剧情,拖更了非常非
常久,在芝顿生日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天才端给芝顿品尝(躺),甚至差点赶不上
新年征文了。

  文中的男主祁冉是「在太平盛世只想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浪子,在乱世忙来忙
去当救火队员」的性格,见不得别人过得不好,做不到当鸵鸟逃避现实。和历史
上里那些「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英雄大咖不同,他经常犹豫,贪吃,老
好人,还懒。在现代世界,他大概就是那种中央空调的男人。

  文中祁冉和祁冉的转世身们基本都没法做自由自在的浪子,而是忙来忙去的
救火队员,其实是希亚想表达的,历史的反复无常。历史一直是一个很沉重的东
西,因为人类的历史就是在不停地你杀我我杀你,太平盛世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
分。

  在最开始,我其实想给这篇文章一个悲剧,因为祁冉和他的转世身们不管怎
么努力,他们的理想还是很难实现,所以就连最爱他的绛都笑话他「每次听你这
么说,都感觉没什么说服力呢。」最后还是有些心软,写了一个还算温馨的结局。

  虽然绛会质疑祁冉的理想,会调侃祁冉的坚持,但过去了这么久(几千年),
绛其实也和祁冉一样在坚持这个理想了。我在描写民国时期的绛采用了穿着宽大
军装、俏丽的脸上有脏泥土、和士兵们打成一团的女战士形象,其实是想暗示绛
从高高在上的九天神女蜕变为人类的过程。

  写到这里的希亚突然开始觉得,正因为男主和女主他们是这样的,坚持的性
格,所以本文不管怎么样都会以乐观的good ending结尾,这是他们的性格决定
的,不是希亚这个作者决定的。希亚自己已经做不到轻易修改他们的性格和行为
模式了,要是乱写会感觉很别扭。

  第一次写纯爱,心里有点忐忑,因此在发表前有把文章发给礼赞、菲利克斯、
琉璃菇、琉雨等大佬看了一下,反馈比预期要好上不少~

  以上。



谢谢,七夕看完(虽然现在已经过了),感觉朝闻纯爱夕可死矣阅读过程感受:
描述身材先看脚,有点熟悉
好浓的舟味儿
初入鬼方国,感觉主角要绝地天通了。
真绝地天通了,浅草神社太生草了,很出戏
突然注意到灵压,死神既视感,白日黑星这词儿也很二次元
扬周贬商,很古早的思潮,现在基本都是贬周的思潮

看完了,思路还行,男女主日久生情这一块儿。
你说的灵感来源僵尸娘不会是那个姜氏的漫画吧。绝地天通的部分其实做得还可以,笔墨比较多,反而谈恋爱的部分几乎没有,反映出作者也是很纯情的。
当然了,大家都希望能莫名出现一个无条件爱自己的人,当然人也想象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女主不会跟着轮回转世么,两人逐渐找回命定的记忆是这类文最好的拓展点,羁绊是在磕绊中加深的。虽然已经过了七夕但还是美味的看完了????写脚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点预感,读完之后看到舟和反常光谱确实是没绷住。
总之,你干的好啊你干的好!居然是纯爱,而且还看完了,哈哈,算不错的了,就是这个标题跟内容总感觉不对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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